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去重华宫较之前也频繁了些,说不清楚是什么缘由。也许是景和和卿雪都在那里上课,我总该去看看他们;也许是那些事务确需我亲自与贺丞歌商议;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不知不觉地便走到了那个方向。
又也许是因为我入宫太久了吧。十年了,我在这四方宫墙里待了整整十年,久到我几乎忘了宫外的风是什么味道的。而每次见到他,那道风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把我拉回了小时候,那个还没有入宫、还能在院子里骑“千里驹”、还能笑着喊贺哥哥的时候。
我现在都还记得前几日傍晚我与他重逢时的那个瞬间。
那天,我站在书房门外看见了书房里的一个身影,那个身影轮廓比记忆里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可那眉眼、那低头翻书的姿势,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就那么站在门外,隔着一道虚掩的门,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抬起头来看见了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像一眨眼,又长得跨过了十几年的光阴。
然后他开口了。
“林浅年。”
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入宫之后,人人都叫我娘娘,叫我潇皇后,连父亲在宫宴上见了我,也只能隔着人潮远远地行一个臣子的礼。母亲入不得宫,那些旧日认识我的人,没有一个能再叫出这个名字。
十二年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
八岁那年,有个少年翻过林府的墙头,蹲在杏树下替我解缠住的纸鸢线,他的手指被线勒出了一道红痕,我蹲在一边看着,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便把自己怀里揣着的一颗糖递了过去。他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浅浅你站远些,别让线缠到你。”
我站在那里,隔着一道门,看着贺丞歌抬起头来,恰好与我四目相对。
二十六岁的林浅年和八岁的林浅年在那一刻重叠了,我忽然发现自己入宫这十年筑起来的所有东西——皇后该有的样子、帝王宠爱的分寸、深宫生存的法则——在这一刻都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不大,但足够让我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会笑出声的,会被纸鸢牵住全部注意力的小姑娘。
而他站在那道缝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十几年不见的恍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千言万语,最后都化成一句规规矩矩的——
“微臣参见潇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