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纯青》禾十三月

8、第 8 章 我可以信你

　　於尚青并没有和钟离纯争对错，也没有加深这个这件事情，他深知许多事情在发生的那一刻，对错就已经注定了。
　　这件事情往下说，他很容易拿捏不好尺度，钟离纯是郡主，而他只是被吩咐来照看她的人，她做君，他为臣，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不代表於尚青没主见，他只是不想在无谓挣扎的事情上，投注太多经历。
　　现在看上去是钟离纯想到了什么，愿意承认是她错了，可如果他顺着说下去，难保钟离纯的态度不会改变，那到时候，他该如何妥善收场呢？
　　“殿下，这完成点火后，下一步是什么？”比起那些话语上的事情，於尚青更在意炼丹这件事情，“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钟离纯见於尚青有意转移话题，并没有在刚刚的那个事情上纠结，她怔了片刻，若是换做旁人，不说远的，就说武霖吧，若能揪着她尾巴，他肯定不会放的。
　　他定然会说一句，“对，长熙郡主，就是你错了。”

　　可於尚青没有，钟离纯都开始怀疑，从前那个杀她的和眼前这个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按理来说，理应是一个人，可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问题，钟离纯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她要耐心些，一点点地去寻找。

　　“我们坐着说吧。”钟离纯示意於尚青过来坐，於尚青没有拒绝，两个人重新坐了下来。

　　钟离纯便开始从头讲起，“初学者的炼丹步骤有七步，分别是备鼎、起火、飞炼、伏火、合丹、凝丹和开鼎。”
　　“我让你先练点火，便是对应第二步——起火。”钟离纯本想抬眸去看他，但脑海中突然想起他说的话，她没有直接对上他的目光，而是随意落到一处。

　　於尚青不仅仔细听，他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本小本与一只毛笔，笔上自带水墨，但却不是黑墨是红墨。
　　钟离纯注意到他在记，“怎么是红色？”

　　“这本是用来写符箓的笔。”於尚青继续写着，他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勾勒笔锋，如他一般好看，“师姐那多的是，便借了只给我。”

　　“师姐？”钟离纯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字，目光收了回来，眸底多了几分思绪，“你师姐叫什么？”
　　於尚青的笔顿了下，未曾想郡主会对他师姐感兴趣，“她是五师尊的弟子，名叫栗然。”

　　钟离纯听到这个名字后，她的眉头即刻蹙紧，脑海中不时浮现了许多事情，如果不是於尚青提，她都快要忘记那些事情那些人了。
　　於尚青注意到钟离纯的反应，他收回余光，“郡主认识我师姐？”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她名字很好听。”钟离纯舒展了眉，摇了摇头随意回答道。

　　钟离纯继续往下说，“完成点火之后，尝试去感受火的强弱。”
　　“并且将这个强弱具体表现出来。”

　　“这与后面的‘飞炼’与‘伏火’密切相关。”钟离纯在谈及这两个步骤时，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她被武霖夺走明火的画面，他生生地从她手中夺走了明火，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以及站在武霖身后，那个默许武霖一切行为的漠视目光。
　　是她的皇帝舅舅，他目睹了武霖抢她明火的全过程，在武霖结束一切后，他还专门留下来，同她说了一些话。

　　“纯儿，朕仔细反思了从前对你的期待，还是太高了。”
　　“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家，在炼丹上终究还是不如男子。”

　　“且你如今也到了年岁，要谈婚论嫁了，不能总是将心思耗费在炼丹上。”
　　“你是朕的亲外甥女，朕不能够耽误你。”

　　“武霖他知道你日日受明火折磨，心疼得很，多次同朕说愿意分担你痛苦。”
　　“朕念他待你真心真情，且天赋很好。”

　　“朕有意赐婚于你二人，礼成之后，你们便是夫妻一体。”
　　“便不再分你我。”

　　钟离纯虚弱地从地上缓缓站起，双腿虚晃，她听着自己舅舅说得这些话，真是扎心也扎耳朵，这真的是人能够说得出来的话吗？
　　钟离纯的脸上带过一抹嘲弄的笑意，她眉头蹙紧连带着眼皮都起了皱，咬着牙开口道：“舅舅，您是第一天认识纯儿吗？”
　　“从前我不愿炼丹，日日受明火折磨时，您是怎么劝我的？”

　　“您说：‘纯儿，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天生怀有明火，是天生的炼丹师。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您还说：‘纯儿，你想见你的阿娘吗？想见的话，就要乖乖地学炼丹，等纯儿炼出一颗完整的回春丹，朕便带纯儿去见纯儿的阿娘。’”

　　听到这些话的钟离纯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因为皇帝舅舅的话，一点点的走上了炼丹师的道路，外人都说她是天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天才的背后是被明火灼烧地睡不着地日日夜夜。
　　明火，人人都称它是好东西，可钟离纯却从不这么觉得。
　　她最不想要的东西——就是明火。

　　“您将我带上这条日日夜夜折磨着我的路，让我活的人不人、鬼不鬼，让我日日与那些炉鼎相处。”
　　“与那些炉鼎一起炼丹。”
　　“您现在又突然告诉我——”钟离纯凝眸一顿声，感觉到嗓子里冲上来一口血，灼烧着她的食道，她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去说，如何去做了。

　　她随意的啐了口血，抬手抹了下脸，血沾上手背，她张开眸，眼底全是失望与绝望，冷声道：
　　“是你当年对我的期望高了。”
　　“舅舅，你早干嘛去了？”钟离纯直直地盯着皇帝，眼里没有一丝对于亲情的眷恋。

　　皇帝的眸子眯了眯，一身玉皇龙袍下，是压迫与威慑并存的帝王气息，他的脸上没有气愤，只要对于孩童不知所谓地闹脾气地轻笑。“纯儿，你从前很乖顺听话，炼丹也练得很好。”
　　“朕是肯定你的。”
　　“可现在的你，一点也不懂事，炼丹也没有从前好了。”
　　“朕便不能够再纵容地肯定你。”
　　皇帝给了钟离纯理由，这些话听在钟离纯耳朵里格外的刺耳，她心里冷了又冷，她不懂事？

　　——她就是不懂事了。
　　——又能如何？

　　皇帝见钟离纯不反驳了，他便以为钟离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继续同钟离纯宣布着对她安排，“你是朕亲封的长熙郡主，婚事朕会让礼部的人操办。”
　　“这些日子你疲倦虚弱了许多。”

　　“便在宫中住着休息调理。”
　　“待到一切安排齐备。”

　　“嫁人吧。”皇帝淡淡地宣告了钟离纯的人生大事，将她嫁给一个刚刚伤害过她的炉鼎，将就一生。

　　钟离纯攥紧了手，她尝试聚气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了，她不甘心地咬牙，折腾了这么多年，到最后居然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真是可笑。
　　“我不嫁！”钟离纯心一横，也不顾自己能否反抗成功，怒声反驳着。

　　皇帝并没有被钟离纯的反抗唬住，“这可由不得你！”
　　“朕赐了婚，那便是圣旨天降，纵谁人来都抗不得。”帝王的权威不容挑战，他可以决定天下之人的生死，嫁娶......一切一切。

　　钟离纯没有放弃挣扎，她急速地思考着，搜寻脑海中可以为她博得一丝机会的信息，“倘若我说我能够炼出太上仙丹呢？”
　　皇帝没有立刻给出反应，钟离纯的额角冒汗，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皇帝，希望这件事情可以撬动他支配她婚姻与人生的态度。
　　钟离纯知道，她的皇帝舅舅最在乎什么。

　　——太上仙丹，长生不老。

　　钟离纯知道自己口说无凭，为了更大力度地动摇皇帝的想法，她抽出腰间挂着的赤玉葫芦，单手抹开葫芦嘴，抬手一推将赤玉葫芦里的一缕丹烟送到人面前。

　　皇帝轻轻一嗅，那气味与他在《千方丹经》中看到的描述一般，起味发苦酸涩，而后咸鲜，转而味辛辣，最后带着淡淡清甜。

　　“纯儿，你倒是让朕意外连连。”皇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能得到“太上仙丹”的机会，且钟离纯身怀明火本就有可能炼出此丹。

　　那他又为何要剥夺她的明火，让她嫁给武霖呢？
　　自然是武霖也有炼出“太上仙丹”的资质和可能，且《千方丹经》上言明了，水浴阳气重之人，更容易炼出。
　　意思很明显，那便是男子比女子更容易炼出仙丹，五行水旺之人比其他旺之人更容易炼出仙丹。
　　结合以上的种种提示，武霖便是最有可能炼出“太上仙丹”之人。

　　皇帝并不觉得钟离纯有捏造仙丹丹烟的能力，既然她敢以此为筹码，那他不妨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与武霖同时尝试炼“太上仙丹”。

　　钟离纯的心里松了口气，她知道她赌对了，在咳了两口血后，便听到皇帝的安排。“朕决定了。”
　　“废你长熙郡主身份，贬为庶民，遣你前往合欢宗。”
　　“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若能炼出‘太上仙丹’武霖任你处置。”
　　“若炼不出。”皇帝说着，他转身要离开，侧身转眸留下无情一瞥，“你也不必回来了。”

　　“纯儿接旨，谢主隆恩。”钟离纯对着帝王的背影低头作揖，她一定要武霖狗命。

　　从前，钟离纯真的为了炼出太上仙丹费尽心思，后来她也确实炼出了仙丹，但手上也沾满了鲜血，最后还是被她的皇帝舅舅抛弃了。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证明自己够强，想要被自己的舅舅认可，想要延续他们钟离家的荣耀，可当她真的走完那短暂的一生后，她发现那些执着就像是个笑话。

　　她很难去反抗她的舅舅，因为她舅舅于她而言，是君，是“父”，是权威所在，怯懦也好、执着也罢，那种感觉很难仔细去分说。

　　“殿下？”於尚青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夜风波浪下，他清浅的声音比风还柔，比水还透，纯白的让人不忍下狠手。

　　钟离纯点了点头，回应他的呼喊，同时，她问出了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於尚青，我可以信你吗？”
　　信与不信，在此刻都必须是信，因为她已经开始用於尚青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