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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故人叹 查分那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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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分那天早上,许愿是被林知意的电话吵醒的。
“许愿!!你查分了吗?!查了吗?!!”
林知意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许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声波过去之后才重新贴回耳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没,刚醒。”
“你快查!!我紧张死了!!我感觉比我自己的高考还紧张!!”
许愿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开机,打开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页面加载了几秒钟。
然后弹出来一行字——
“尊敬的考生,您的成绩已被屏蔽。根据国家相关规定,全省排名前二十的考生成绩不予公开,具体分数请咨询所在中学。”
许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屏蔽了。
全省前二十。
她放下电脑,拿起手机,对电话那头已经急得快要挠墙的林知意说:“屏蔽了。”
“屏蔽了?!!”林知意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那就是前二十!!全省前二十!!许愿你太牛了啊啊啊啊啊!!”
许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
但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是沈期走后,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然而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屏蔽意味着她的分数在前二十名之内,但具体是多少分、排名第几,要等省教育考试院统一公布。班主任说预计要两天后才能出确切数据,让她耐心等待。
许愿并不着急。分数已经在那里了,早一天知道和晚一天知道并没有什么区别。她挂了电话之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之后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电影看。
电影演了什么,她其实没有太看进去。
她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震动一下——亲戚朋友的问候、同学的祝贺、老师的叮嘱,消息多得她回不过来。她挑了几个重要的回复了,其他的统一回了一句“谢谢,等最终成绩出来再说”。
第二天,消息开始发酵了。
先是本地的一家媒体报道了“南京某考生高考成绩被屏蔽,疑似进入全省前十”,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评论区已经有人猜到了是她。紧接着,更多的媒体开始跟进,各种标题层出不穷——“南京女学霸高考成绩被屏蔽”“全省第一大概率花落南京”“据悉该考生来自南京某重点中学”……
许愿的名字开始在朋友圈和群里被频繁提及。
她有些头疼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到了第三天早上,她还没有起床,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父亲的一声大喊——
“748!!许愿!!748!!!”
她赤着脚跑出卧室,看到父亲举着手机,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省教育厅刚刚公布的……748分……你是全省第一……全国第一……”
许愿站在客厅中央,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父亲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点点的空洞。
748。
比她预估的多了两分。
她走过去,抱了抱父亲,轻声说:“爸,我考上了。”
父亲用力拍着她的后背,连声说“好、好、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母亲从厨房里冲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还握着锅铲,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捂着嘴,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许愿又走过去抱了抱母亲。
一家三口在清晨的客厅里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但许愿的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空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再也发不出消息的聊天窗口,看着最后那句“我看到你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仰起头,把眼眶里的酸意逼了回去。
当天下午,许愿回了一趟学校。
她是被班主任千叮咛万嘱咐叫回去的——清华和北大的招生组都在等着她,校长要亲自见她,还有好几家媒体想要采访她。她不太想去,但班主任的语气实在太恳切了,她不忍心拒绝。
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大爷认出了她,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哎呀,状元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行的!当年你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我就看出来了!”
许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校园里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烈日下散发着淡淡的气味。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她身边跑过,笑声朗朗,青春洋溢。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她也和他们一样,穿着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在这条路上跑过、笑过、闹过。那时候她的身边总有一个人,沉默寡言,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走进了行政楼。
校长办公室里坐满了人。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年级主任、班主任,还有两位西装革履的陌生人——想必就是清华和北大的招生老师了。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那种既骄傲又激动的笑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许愿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围攻”。清华的老师说他们学校的计算机专业全国第一,北大的老师说他们学校的光华管理学院毕业生平均年薪最高;清华的说北京的气候更适合生活,北大的说北京的文化氛围更浓厚;清华的说他们的校友网络遍布全球,北大的说他们的国际交流项目最多。
许愿坐在沙发上,听着两边你来我往地争论,时不时点点头,表示“我再考虑考虑”。
最后她两边的说法都收了,说想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橘红色的光芒洒在操场上,像是铺了一层暖色的纱。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那面矮墙边。
那丛冬青树还在,比一年前长得更高更密了,几乎把那道缺口完全挡住了。她拨开树枝,看到那道矮墙还在原地,墙砖的颜色比以前更深了一些,墙角的青苔也比以前更多了。
她盯着那道墙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翻过去。
因为墙那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暑假过得很快。
许愿最终选择了清华大学的经济管理学院。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意外——以她的分数和竞赛成绩,完全可以选更好的专业。但许愿自己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选经管,是因为这个专业足够忙。
忙到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和事。
八月下旬,她独自一人坐上了前往北京的高铁。
车厢里很安静,乘客们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小声交谈。许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南京的城市轮廓越来越远,长江大桥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很多年前她在某个深夜偶然听到的。歌词她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其中有一句——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她睁开眼,把音乐关掉,看向窗外。
北京,她来了。
清华园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美。
报到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两旁的银杏树还绿着,要到秋天才会变成金黄色。学长学姐们热情地帮她指路、搬行李,新生们脸上带着好奇和期待,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
许愿办完入住手续,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四人寝,上床下桌,条件比她预想中好一些。她选了靠窗的那个床位,把床铺好,把书桌整理好,然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生活。
一切都是新的。
她把那个旧手机收进了抽屉深处,换上了新的电话卡。
大学四年,许愿依然是那个许愿。
她保持着高中的学习习惯——早起、跑步、坐第一排、做笔记、泡图书馆。她的绩点始终保持在年级前列,大一就拿下了奖学金,大二参加了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拿了国奖,大三去了一家顶级投行实习,大四毕业时拿到了多家知名企业的offer。
她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耀眼。
但她依然不怎么笑。
同学们都说她是一个“高冷学霸”,长得漂亮,成绩又好,但总给人一种距离感。不是那种傲慢的疏远,而是一种温和的、礼貌的、却无法靠近的感觉。好像她的周围有一层透明的屏障,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也有人追过她。大学四年里,前前后后有过好几个男生向她表示好感,有同系的学长,有其他院的同学,甚至有社团里认识的校外人士。但许愿全都婉拒了,理由千篇一律——“学业为重,暂时不考虑感情。”
时间久了,大家都以为她是一个事业型的女生,对谈恋爱没有兴趣。
只有许愿自己知道,不是没有兴趣。
是那个人留下的位置,至今没有人能填上。
大学毕业那年,许愿22岁。
她拿到了北京一家顶级咨询公司的offer,年薪优渥,前途光明。在北京租好了房子,办好了一切手续,准备在这个城市扎根。
入职前有一个短暂的假期,她回了南京。
五年了。
她已经有五年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的夏天了。梧桐树还是那么茂密,蝉鸣还是那么响亮,空气里还是弥漫着那种湿热而熟悉的味道。
她在家待了两天,陪父母吃饭、聊天、逛街。第三天下午,她一个人出了门,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紫金山。”
车子沿着熟悉的道路行驶,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向城郊。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绿树青山,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她在盘山公路的入口处下了车,站在那条熟悉的小路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了上去。
五年了,这条小路比她记忆中窄了一些,两旁的树木长得更高更密了,枝叶交错,几乎把天空都遮住了。脚下的路面还是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长出了新的野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像多年前无数次走过的那个样子。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山顶平台。
也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平台边缘,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姿挺拔,轮廓分明。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愿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个背影。
她认得的。
哪怕过去了五年,哪怕他长高了、肩膀变宽了、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模样,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人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阳光、风声、远处的城市喧嚣——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五年的光阴,在这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山顶平台上,遥遥相望。
沈期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翻涌而过——惊讶、愧疚、思念、心疼,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许愿。”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街上偶遇,在同学聚会上碰面,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猝不及防地撞见。她想过自己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五年前不告而别的少年如今长成了大人的模样,站在她们曾经一起看星星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她以为自己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沈期,”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故人打招呼,“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