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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孤岛 沈期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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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期走后的第一天,许愿的课桌上没有栀子花。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桌椅被重新摆放过了,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好像那里从来没有坐过人。沈期的名字还留在座位表上,被一道横线划掉了,旁边写着三个字:已转学。
她在那张空桌椅前站了几秒钟,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课本,开始早读。
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林知意坐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一天,许愿没有哭。上课、记笔记、回答问题、交作业,一切都和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时更加专注。语文老师夸她听课认真,数学老师说她作业完成得很好,英语老师甚至拿她的作文当范文在全班朗读。
只有林知意注意到,许愿一整天没有笑过一次。
不是那种强忍悲伤的紧绷,而是一种空的、平的、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平整,看不出底下有多深、有多冷。
放学后,许愿去了那个山顶。
初夏的天黑得晚了,傍晚七点天还亮着。她一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上去,两旁的树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婆娑的影子。脚下的路面还是坑坑洼洼的,偶尔还能踩到几块松动的小石子,发出咕噜咕噜滚落的声音。
她走到那个平台上,站了很久。
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近处的星光依旧明亮,但身边少了一个人,整个世界就好像空了一半。
她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沈期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我看到你了”,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到了吗?”
点击发送。
消息发出去,转了几圈灰色的圆圈,然后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系统提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许愿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她退出聊天界面,翻出通讯录,找到沈期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她放下手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夜风从她身边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四月的山顶夜风很凉,吹得她有些发抖。她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座孤独的岛屿。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银白色的光芒洒在平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坐了很久,久到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久到头上的星星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沿着原路走下山去。
他没有联系她。
她也联系不上他了。
第二天,她开始跑步。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她就起床了。洗漱完毕,穿上运动鞋,绕着学校的操场一圈一圈地跑。一开始跑三圈就喘得不行,她就走一圈接着跑;一周之后,她能跑五圈了;两周之后,她能跑八圈了。
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专注于呼吸和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迈,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塑胶跑道上,被清晨的阳光蒸发掉。
跑完之后,她回到教室,比别人早到一个小时。她把前一天的内容复习一遍,再把今天要学的内容预习一遍。上课的时候,她坐在第一排,离老师最近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记下每一个知识点。
下课的时候,她不再和同学闲聊,不再趴在桌子上睡觉,不再偷偷看手机。她要么在做题,要么在背单词,要么在整理笔记。她的课桌变得极其整洁——书本按照大小排列,笔筒里只放三支笔:黑色、蓝色、红色。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
林知意有时候会看着她发呆,觉得许愿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的许愿,上课会走神,会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猫,会偷偷给沈期传纸条,会在晚自习的时候拉着他逃课去看星星。她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因为一道题做不出来而把笔一扔说“我不学了”,也会因为考好了而得意洋洋地请林知意喝奶茶。
但现在那个许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自律的、近乎苛刻的许愿。她不迟到,不早退,不闲聊,不打瞌睡。她的作业永远是全班第一个交的,她的试卷永远是班里最高分。老师在课堂上提问的时候,她不再举手抢答,但只要被点到,一定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稳定、不出错。
六月月考,许愿考了年级第三。
成绩公布的那天,全班都震惊了。要知道,许愿之前的成绩一直在年级二十名左右徘徊,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第十五名。一个月之内冲到前三,这在重点高中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她,让她分享学习经验。许愿站起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把以前浪费掉的时间捡回来了。”
然后她坐下,继续做手里的题。
没有人注意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曾经短暂地掠过教室角落里那张空荡荡的课桌。
七月期末,许愿考了年级第一。
八月暑假,她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学校上补习班。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除去吃饭和洗澡的两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学习。她把高中三年的数学课本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把近五年的高考真题做了三遍,把英语词汇手册背了整整四遍。
累了的时候,她会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再也发不出消息的聊天窗口,看着最后那句“我看到你了”。
然后锁屏,继续做题。
九月开学,高二。
许愿毫无悬念地保住了年级第一的位置。不仅如此,她开始参加各类学科竞赛——数学竞赛省一等奖,物理竞赛省二等奖,英语竞赛全国一等奖。奖状一张一张地拿回来,贴在家里的墙上,贴满了半面墙壁。
学校里开始有人叫她“学霸”,有人叫她“大神”,有人叫她“许愿机器”——因为她做题的速度快得像机器一样精准无误。但这些称呼她都不在意,她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听到。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独来独往。
课间的时候,她不再和人聊天,而是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中午吃饭,她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因为那个时候排队的人最少,可以节省时间。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会坐在树荫下背古文,或者做一篇阅读理解。
林知意曾经试图拉她出去走走,说“你不能老是这样闷着”,许愿只是笑了笑——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没有弧度——然后说“没事,我想多学一会儿”。
林知意看着她,心里很难过,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二上学期结束的时候,许愿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第一,和第二名的差距拉大到三十多分。老师们对她赞不绝口,校长在升旗仪式上点名表扬她,甚至有传言说清华北大已经提前关注她了。
但许愿对这些荣誉毫无反应。她只是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早起、跑步、上课、做题、考试、睡觉。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寒假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那个山顶。
冬天的山顶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平台上枯黄的野草被踩得吱呀作响,远处的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霾里,看不真切。
她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手冻得通红,鼻尖也红了。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空旷的山谷,喊了一声。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然后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
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是沈期走后,她第一次哭。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冬天的风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声音嘶哑了,久到天都快黑了。
然后她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下山去。
回到家之后,她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肿,鼻头通红,狼狈不堪。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翻开一本习题集。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新年的烟花正在绽放,照亮了半边夜空。
但她没有抬头看。
高二下学期,许愿拿到了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金牌。
高三上学期,她在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中拿到银牌,同时获得了清华大学的降分录取资格。
消息传回学校的那天,整个年级都轰动了。校长亲自跑到他们班上来祝贺,班主任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同学们纷纷围过来恭喜她。
许愿坐在座位上,面对着一屋子人的欢呼和掌声,表情很平静。她说了声“谢谢”,然后低下头,继续做手里那道还没解完的数学题。
林知意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许愿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一酸。
她想起了高一那个会偷懒、会撒娇、会因为一道难题而把笔一扔说“我不干了”的许愿。那个许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生气的时候会鼓起腮帮子,吃到好吃的会幸福地眯起眼睛。
那个许愿,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高考前的一个月,许愿把作息调整到了最规律的状态。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二十出门,六点四十到教室,十二点午饭,十二点四十午休,一点四十起床,两点上课,五点半晚饭,六点半到晚自习,十一点熄灯睡觉。
精确到分钟,雷打不动。
她把所有的错题本重新翻了一遍,把所有的公式重新默写了一遍,把所有的古诗文重新背诵了一遍。她把近十年的高考真题做了整整五遍,做到最后一套卷子的时候,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某道题出自哪一年的第几页。
高考前一天的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做题。
她洗了一个热水澡,吹干头发,早早地躺在了床上。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再也发不出消息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年多前那句“我看到你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高考了。
考完就好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南京的六月已经很热了,但那天恰好是一个多云的日子,阳光不烈,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梧桐叶子的沙沙声。
许愿走进考场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桌角,把笔袋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文具——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备用,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副圆规。
一切就绪。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两天半的高考,她发挥得很稳定。每一科都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慌不忙,稳扎稳打。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去,做完之后再回头来想。作文写得工工整整,数学大题步骤清晰,英语阅读没有一处涂改,理综的实验题答得滴水不漏。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铃声响起,她放下笔,把试卷从尾到头检查了一遍,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考场门口,仰起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