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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途 山顶的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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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初夏的青草气息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声响。
许愿说完那句“好久不见”之后,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而是一种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的沉默。
沈期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最后他只是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许愿点了点头:“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
客套得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许愿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小草。这个动作让沈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紧张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会用脚尖蹭地面。
“你什么时候回南京的?”他问。
“前两天。入职前有个假期,回来看看。”许愿抬起头,“你呢?”
“我回来……办点事。”沈期顿了顿,没有细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许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沈期先开口了:“天快黑了,我送你下山吧。”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那条下山的小路。沈期走在前面,用手拨开伸出来的树枝,替她清出一条路来。许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比五年前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不再是少年时那种略带青涩的姿态了。
他长大了。
她也长大了。
五年的时间,把他们从十七岁的少年少女,变成了二十二岁的大人。
下山的路好像比记忆中短了很多。也许是两个人都在心里酝酿着什么,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公路边。
沈期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我帮你叫辆车。”
“不用了,我自己叫就行。”许愿也拿出了手机。
两个人的手指几乎同时按在了打车软件的图标上,又几乎同时抬起头来,对视了一眼。
然后沈期先收起了手机:“那你叫吧,我陪你等车来。”
许愿没有拒绝。
出租车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暖色的光晕。许愿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摇下车窗,看向站在路边的沈期。
“那我走了。”
“嗯。”沈期点了点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许愿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沈期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弯腰从车窗递了进去:“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微信。”
许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名片设计得很简洁,白底黑字,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公司名称。
“好。”她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许愿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期站在原地,一直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身影在路灯下越变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她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字。
沈期。
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印在白色的纸面上,笔画清晰,棱角分明。
她把名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小心地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回到家里,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新存进去的号码,犹豫了很久。
要不要加他的微信?
加了之后说什么?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快十分钟,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声,心里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搜索了那个号码。
一个账号跳了出来。头像是纯黑的,什么图案都没有。微信名叫“S”。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搜索界面。
算了。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
她把手机再次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但过了很久,她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许愿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她打开一看,一条是林知意发来的:“你回南京了?!怎么不告诉我!!”后面跟了一连串愤怒的表情包。
另一条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纯黑的,微信名叫“S”,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沈期。”
许愿盯着那条验证消息,心跳漏了半拍。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按下了“接受”。
对话框里弹出一行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S,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然后那边几乎是秒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早安。”
许愿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半天,回了一句:“早安。”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谁都不敢轻易打破的安静。好像两个人都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又怕说错话,怕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最后谁都没有开口。
许愿放下手机,去洗漱了。等她回来的时候,看到沈期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她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心里百感交集。
她回了一句:“几点?哪里?”
中午十二点,许愿到了一家位于老城区的餐厅。
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藏在一条巷子的深处,如果不是熟人带路根本找不到。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装修简单但干净,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的菜品。
沈期已经等在店里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比昨天那件白衬衫看起来柔和了一些。看到她进来,他站了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许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沈期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你看看想吃什么,这家店的菜都不错。”
许愿翻开菜单,目光扫过那些菜名,忽然顿住了。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草莓慕斯——都是她以前爱吃的菜。
她抬起头,看了沈期一眼。他没有看她,正低着头倒茶,耳尖微微泛红。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再加一份草莓慕斯。”
服务员记下菜单走了。沈期把倒好的茶放到她面前,说了一句:“你还是喜欢这些。”
“嗯。”许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口味这种东西,不容易变的。”
沈期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各自的大学生活开始,慢慢展开。沈期说他后来在上海读了高中,考上了复旦的金融系,毕业后进了一家投资公司工作。许愿说她去了清华的经管学院,现在拿到了北京一家咨询公司的offer,准备入职。
聊到这些的时候,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平和,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些被刻意跳过的话题——比如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比如为什么换了电话号码,比如这五年里他有没有想过联系她——像一根根细小的刺,藏在看似平静的对话之下,谁都没有去碰。
吃完饭,沈期买了单。两个人走出小店,站在巷子口,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送你回去吧。”沈期说。
“不用了,我家离这儿不远,走几步就到了。”许愿说。
“那我陪你走几步。”
两个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林荫道上,保持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偶尔有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骑过,沈期会下意识地往她那边侧一下身,挡在她和车道之间。
这个小动作让许愿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走到许愿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对他说:“我到了。”
沈期也停下来,点了点头:“那……下次再见。”
“好。”
许愿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沈期还站在楼下,没有走。他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看到她出现在窗口,冲她挥了挥手。
许愿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
她的嘴角,在上楼梯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许愿接到了林知意的电话。
“你和沈期见面了?!”林知意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比当年查分那天还要激动,“我听陈磊说的!!陈磊说沈期回南京了!!还说你们俩在山顶碰到了!!真的假的?!”
许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才贴回耳边:“真的。”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今天请我吃了一顿饭。”
“就吃饭?!没别的了?!”
“你还想有什么别的?”
“许愿!”林知意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们五年没见了!五年!你就一顿饭就打发了?!”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不然呢?总不能一见面就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吧。”
林知意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许愿,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替你着急。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当年他走的时候你那个样子,我看着都心疼。现在他终于回来了,我不想你再错过一次。”
许愿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陈磊跟我说了,沈期这几年一直单身。”林知意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情报,“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你说他是不是……”
“林知意。”许愿打断了她,“你别瞎猜。”
“我没瞎猜!陈磊说的!陈磊跟他一直有联系!”
“那陈磊有没有跟你说,他当年为什么要换号码?”
林知意那边顿了一下:“这个……陈磊没说。他说沈期从来不肯提这件事。”
许愿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不过许愿,”林知意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语气,“我觉得他还喜欢你。不然他为什么一回南京就去那个山顶?为什么一拿到你的联系方式就约你吃饭?他要是放下了,根本不会去找你。”
许愿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知道,林知意说得有道理。
可她也有自己的顾虑。五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改变一个人。她不知道这五年里沈期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们之间那些曾经存在的东西,是否还能找得回来。
她需要时间。
第二天,许愿收到了沈期发来的消息:“今天有空吗?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问:“哪里?”
“你来了就知道了。”
沈期带她去了他们高中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吃街。
五年过去,那条街变了很多。原来的几家小店有的关门了,有的换了老板,但也有几家老店还顽强地开着。沈期轻车熟路地带着她穿过小巷,在一家卖梅花糕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老板,两份梅花糕,豆沙馅的。”
“好嘞!”老板麻利地装了两份,递过来。
沈期把其中一份递给许愿:“尝尝,还记不记得这个味道。”
许愿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软糯,豆沙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这家店?”她有些惊讶。
“当然记得。”沈期咬了一口自己那份,含糊不清地说,“高一的时候,有一次你逃了晚自习跑来买梅花糕,被教导主任抓到了,你说是帮我买的。害得我也被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
许愿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还记得这件事?”
“当然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被叫去办公室。”沈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撒谎的水平这么高。”
许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梅花糕,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之后,沈期几乎每天都约她出来。
有时候是去吃一家新开的店,有时候是去逛一个旧书店,有时候只是沿着玄武湖散步。他不做什么特别浪漫的事,也不说什么特别煽情的话,就是很自然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走进她的生活。
他会在她说到某个话题的时候认真地听,会在她走累的时候主动放慢脚步,会在她不小心提到“北京”的时候默默记下来,然后在第二天发给她一份北京旅游攻略。
这些细微的举动,许愿都看在眼里。
但她始终没有表态。
不是不喜欢,而是她心里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
那个结,叫做“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不告而别?为什么换了电话号码?为什么这五年里,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卡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碰的时候还好,一碰就疼。
她不是不想问,她是怕听到答案。
怕答案是“我妈不让”,怕答案是“我当时没办法”,更怕答案是“我忘了”。
如果是前两个,她还可以原谅。但如果是第三个,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所以她选择不问。
至少现在不问。
沈期似乎也感觉到了她心里的那道坎。他没有急于解释什么,也没有试图强行跨越那道坎,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用行动告诉她——他回来了,他想弥补,他想重新开始。
周五的晚上,陈磊组了一个局,叫上了几个高中时期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说是“毕业五年小聚”。地点定在新街口的一家烧烤店。
许愿到的时候,发现沈期已经到了。他坐在角落里,正在和陈磊说话。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
陈磊一看到许愿就嚷嚷开了:“哎呀状元来了!快快快坐!就等你呢!”
许愿笑着打了招呼,在沈期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饭局上气氛很热闹。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谁考研了,谁工作了,谁结婚了,谁出国了。话题转了一圈又一圈,酒过三巡之后,有人开始起哄:“哎,话说回来,当年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许愿和沈期身上。
许愿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沈期也没有说话。
“哎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说说呗!”另一个同学也跟着起哄,“我们都好奇死了!当年你俩到底在一起没有?”
许愿放下酒杯,正要开口,沈期先说话了。
“在追。”他说。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磊第一个反应过来:“啥意思?当年没追上?”
“当年没来得及好好追。”沈期说,语气很平静,但目光落在了许愿身上,“现在在补。”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起哄声。
许愿坐在那里,感觉自己从脸到脖子都在发烫。她低着头,假装在喝饮料,不敢看任何人。
但她听到了沈期那句话。
“现在在补。”
他说的是真的。
这五天里,他确实在认真地、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追她。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走出烧烤店,在路口互相告别。陈磊喝得有点多,勾着沈期的肩膀,在他耳边不知道嘀咕了什么,沈期把他推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喝多了”。
许愿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烧烤店的烟火气。她看着沈期和陈磊说完话,然后朝她走过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这么晚了,不安全。”沈期说着,已经拿出手机叫了车,“我送你到楼下就走。”
许愿没有再拒绝。
车上,两个人都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不断掠过,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司机放着电台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词模糊。
许愿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沈期。”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回南京了?”
这个问题她憋了五年,终于问出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电台的音乐还在继续,司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默默把音量调低了一些。
沈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不让我回来。”
许愿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她说如果我回南京,她就断绝母子关系。”
许愿愣住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沈期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歉意,“给我一点时间,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许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车子在许愿家楼下停稳。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沈期也从另一边下了车,站在车门旁,看着她。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期。”
“嗯?”
“明天还约吗?”
沈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那个笑容显得格外温暖。
“约。”
许愿也笑了,然后转身上了楼。
这一次,她没有再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楼下站了很久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