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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五个夏天   五月的 ...

  •   五月的第二个周五,许愿记得很清楚。

      那天栀子花开得正好。她早上到教室的时候,课桌上照例放着一枝带着露水的栀子花,用那个玻璃瓶插着。花瓣洁白饱满,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还带着清晨的倦意。她笑着把花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换了清水,小心地插好,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影。

      她在那束花前站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外侧那瓣花,看着它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上。

      那天上午一切如常。语文课、数学课、课间操、英语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许愿一边记笔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中午要去食堂吃什么。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课本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平静、安稳、理所当然。

      沈期没有来找她,她也没有特意去找他。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知道对方在同一栋楼里,心里就是踏实的。那种踏实感像是空气,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一直都在,包围着她,支撑着她,让她觉得每一天都是完整的。

      变化发生在午饭时间。

      许愿和林知意从食堂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沈期的同桌陈磊。陈磊的脸色有些古怪,看到许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脚步明显慢了半拍,然后叫住了她。

      “许愿,沈期今天没来上课。”

      许愿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没来?他请假了吗?”

      “不知道。”陈磊摇了摇头,眉头皱着,“班主任上午来找过他,他座位是空的,打他电话也没接。”

      许愿心里咯噔了一下。沈期不是那种会无故旷课的人,他从入学以来从来没有缺过一节课,连迟到都没有过。她下意识地往他们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后面,那个靠窗的位置上,果然空荡荡的。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比他平时离开时还要干净——课本全部收进了桌洞,桌面上只剩下一支笔,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那支笔她认得。是她上次月考之后随手送给他的,说“你笔芯用完了吧,先用这支”。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接过去就放进了笔袋里。但那之后,她注意到他一直用着这支笔,笔杆上的漆都被磨掉了一小块。

      她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给沈期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消息发出去之后,右下角跳出一个“已读”的标志。她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很久,等着对话框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但什么都没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握着手机,指腹反复摩挲着手机的边缘,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一节课。那节历史课上,老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把手机放在课本下面,每隔几分钟就偷偷点亮屏幕看一眼。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任何来自他的动静。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跑到走廊上给沈期打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长音,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她站在走廊上,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但她忽然觉得那香味太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放学后,她去了沈期家。

      沈期家住在学校对面的小区里,她之前送他回家的时候去过一次,记得是哪栋楼。那是一栋灰色的居民楼,外墙有些老旧,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她站在楼下按了门铃,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没有人在家,门禁系统里才传来一个声音——但不是沈期的,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冷淡:“谁?”

      “阿姨您好,我是沈期的同学,想问一下沈期今天怎么没去上课……”

      那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许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她上了楼,沈期家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门缝。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职业装,面容和沈期有几分相似,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质,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常年习惯于做出决策、下达指令的人。那是沈期的妈妈,她只在家长会上远远见过一次,那时候她站在教室门口,和班主任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连看都没有往教室里看一眼。

      沈期不在客厅里。客厅的角落立着两只大行李箱,深灰色的,表面贴着托运标签。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题她只看了一眼——转学申请表。

      “你是沈期的同学?”沈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上下打量着许愿。那种目光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温和打量,而是一种评估式的审视,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是的阿姨,我叫许愿,和沈期同班。”

      “许愿……”沈妈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许愿注意到她念自己名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沈期提起过你。”

      许愿的心跳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沈期是怎么跟他妈妈提起自己的,也不知道那是好话还是坏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沈妈妈放下水杯,动作很轻,但杯子碰到茶几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开门见山地说:“沈期今天不来上课了,以后也不会去了。我们要搬走了。”

      许愿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几个字单独拿出来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忽然听不懂了。“……搬走?”

      “他爸爸工作调动,我们要搬到上海去。”沈妈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饭吃什么之类的话题,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手续已经在办了,下周就走。”

      许愿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膜后面剧烈地震动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搬走?上海?下周?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打转,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那……沈期呢?”她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问,有些发颤,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愿意吗?”

      沈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表情:“愿不愿意不重要,这是为他好。上海的教育资源比南京好,他明年就要高考了,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是——”

      “你是他同学,应该知道他成绩不错。”沈妈妈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令人窒息,“但在南京考和在上海考,能上的学校不是一个层次的。他现在不理解没关系,以后会明白的。”

      许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说沈期在这里也很好,想说他的成绩在年级前十,想说他有他自己的梦想和选择——但所有的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因为她知道,在沈妈妈面前,她说什么都没有用。这是沈期的妈妈,是他的家人,她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别人的家事?她只是一个同学而已。一个连“女朋友”都算不上的、暧昧不清的、连正式告白都没有过的——同学。

      她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她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酸,但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在一个外人面前掉眼泪。

      “我能……见见他吗?”她问。

      沈妈妈看了她一会儿,那几秒钟的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也许是不耐烦,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别的什么。然后她朝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扬了扬下巴:“他在房间里,你自己去吧。”

      许愿走过那条短短的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家人的照片,有沈期小时候的,穿着蓝色的海军衫,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有一张全家福,沈期站在中间,个子刚到他妈妈的肩膀,表情拘谨,嘴角勉强弯着。她在那张照片前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她推开门,看到沈期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掀动着窗帘的一角,白色的帘布时而鼓起时而落下,像是一只不安分的鸟。他的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发来的那些消息和未接来电——四条消息,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

      “沈期。”她叫他。

      他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许愿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她感觉到他的身体随之轻轻晃动了一下。她这才看到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那种平静她见过,在生日那晚的山顶上,他告诉她“你是第一个给我过生日的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最深处的平静。像是深海表面的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你妈跟我说了。”许愿说,“你要搬到上海去。”

      沈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许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看的并不是什么具体的风景——他看的是一片虚空,是远处模糊的天际线,是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许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痕,微微泛红。她想说很多话——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反抗?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但她知道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决定权不在沈期手里,也不在她手里。在沈妈妈那句“这是为他好”面前,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层,久到窗帘的影子从地板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然后她说了一句:“那你还会回来吗?”

      沈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是哭过,又像是一整夜没有睡。但没有哭,此刻的他并没有在哭。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久到房间里的光线暗得快要看不清彼此的脸。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那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了许愿的心里。不是那种剧烈的、粉碎性的撞击,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压迫,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哭的,但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期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凉,凉得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很久。她握紧了一些,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那你到了上海之后,要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

      “……好。”

      “还有……”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不要忘记我。”

      沈期没有回答。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有些发疼。那种力道不像是在握手,更像是在抓住什么即将失去的东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许愿感受到了。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一点温热湿意,一滴,两滴,落在她的皮肤上,顺着手指的缝隙滑落。她的心里那堵堵住眼泪的墙,终于轰然倒塌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起,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房间里。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还在飘动,但房间里的一切都像是凝固了——凝固在这个告别的黄昏里,凝固在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凝固在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承诺和告别里。

      那几天过得很快,快得像是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许愿没有再去沈期家。她想去,但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她怕自己一进门就会哭,怕自己会说一些让沈期更难过的的话,怕自己会成为他离开时额外的负担。所以她忍住了。

      沈期也没有再来学校。他的座位空着,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洞里什么都没有了。班主任在班会上简单说了一句“沈期同学因家庭原因转学了”,然后就没有再多提。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议论,好像他的离开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他们之间的联系没有断。手机上,寥寥几条消息,简短而苍白,每一条都被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沈期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许愿回:“嗯。”——她其实想问都收拾了些什么,有没有带上那瓶星星,但她没有问。

      沈期说:“学校已经办好转学了。”

      许愿回:“嗯。”——她其实想问新学校叫什么名字,地址在哪里,但她没有问。

      沈期说:“明天早上的高铁,8点42分。”

      许愿回:“我去送你。”

      沈期说:“别来了,我怕自己走不了。”

      许愿看着那条消息,在宿舍的床上躺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着她的脸,那行字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残影。她打了许多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反反复复,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但她还是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请了半天假,谎称胃不舒服要去医院。她没有化妆,没有梳特别的发型,甚至没有换一件好看的衣服——她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混在送行的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旅客。她站在南京南站的到达大厅里,躲在柱子后面,看着检票口的方向。她没有告诉沈期她要来,她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八点二十分,她看到了他们。沈期的爸爸妈妈走在前面,一人拖着一只深灰色的大行李箱,步伐很快,像是赶着去完成下一个任务。沈期跟在后面,背着书包,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就是她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他的时候穿的那件。那时候是九月,开学第一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这件白T恤,低着头在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当时就想,这个男生的睫毛好长啊。

      他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往大厅里扫视了一圈。许愿缩回柱子后面,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紧紧贴着那根冰冷的柱子,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她希望他看到了,又希望他没有看到。

      他只是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的目光在大厅里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把车票递给检票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检票口。

      白色的T恤在人群中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许愿靠着那根冰冷的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大理石地面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但她感觉不到。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信息,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打电话说“我到了你在哪儿”。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没有任何人为她的难过停下脚步。

      她坐了很长时间,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广播里那趟列车的信息已经播报完毕,久到大厅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沈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看到你了。”

      许愿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她捧着手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南京南站嘈杂的大厅里,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泪水模糊了屏幕,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像是握住了一根即将熄灭的火柴。

      而载着沈期的高铁,已经驶向了北方。

      那年他们十七岁,以为离别只是暂时的,以为只要心里装着对方,多远都能找到回去的路。以为一个拥抱就能抵挡所有的分离,以为一句承诺就能跨越所有的距离。

      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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