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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遗忘的诗 面馆在书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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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在书店拐角再走两百米的地方,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张面馆”四个字,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有几个食客正蹲在路边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听得人食欲大开。
沈期掀开门口的塑料帘子,侧身让许愿先进去。店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混杂着葱花和辣椒油的辛香味,勾得许愿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沈期进来,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小沈来了?好久不见啊,上次来还是寒假吧?”
“嗯,前段时间忙。”沈期应了一声,带着许愿走到靠墙的一张空桌子坐下,“张叔,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许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沈期把桌上的醋瓶往她那边挪了挪:“上次食堂吃麻辣烫的时候看到的,你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了。”
许愿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种细节。那次吃麻辣烫是好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却还记得。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她嘟囔了一句,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沈期没接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倒了杯茶推到许愿面前。
面上得很快,热气腾腾的两大碗,汤色浓白,牛肉切得厚实,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许愿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筋道弹牙,汤汁浓郁鲜美,牛肉炖得软烂入味,一口下去,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好吃!”她由衷地赞叹。
“我没骗你吧。”沈期也低头吃起来,动作不快不慢,吃相斯文。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中间隔着两碗面和袅袅升起的热气。店里人声嘈杂,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食客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和舒适。
许愿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期夹面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许愿放下筷子,托着下巴看他,“你总得给我一个时间点吧?总不能是一见钟情吧?我们高一才认识的,之前又不认识。”
沈期沉默了几秒,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似乎在斟酌什么。
“不是高一。”他说。
“啊?”
“我说,不是高一才开始注意你的。”沈期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许愿,我们以前见过。”
许愿眨了眨眼睛,大脑飞快地搜索了一遍记忆,但什么也没找到。她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小学在城东的实验小学,初中在实验中学的分校,高中考到了一中。她不记得在自己的成长轨迹里,曾经出现过沈期这个人。
“什么时候?”她问,语气里带着困惑,“我不记得了。”
沈期看着她茫然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料之中的失落,又像是一种温柔的释然。他低下头,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才开口说话。
“小学四年级,市里的数学竞赛。”
许愿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小学四年级的数学竞赛……那好像是市教育局组织的一次比赛,每个学校选几个学生参加。她当时被数学老师选中去参赛,但那次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考场很大,题目很难,她考完之后被妈妈接走,吃了顿肯德基作为奖励。
“那次比赛我也参加了。”沈期说,“你坐在我前面两排,扎着一个马尾辫,穿一件红色的外套。”
许愿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些细节了。不记得自己穿了什么颜色的外套,不记得考场里有哪些人,更不记得那个时候的沈期是什么样子。
“考试之前你在走廊上背书,”沈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在你旁边站着,你在背书。你背的是古诗,王之涣的《凉州词》。我觉得很有趣,怎么会有人数学竞赛背古诗的。便仔细听了一下。你背到‘羌笛何须怨杨柳’的时候卡住了,在那里‘杨柳’了半天没想起来下一句。我提醒了你一句‘春风不度玉门关’,你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跑进考场了。”
许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记得了。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点涩。
“没有后来了。”沈期笑了笑,“那次比赛之后我们就没见过。我考完试就回家了,你也走了。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那你后来是怎么认出我的?”
“高一开学第一天,你在班里做自我介绍,说‘大家好我叫许愿’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沈期说,“你变化挺大的,比以前高了,头发也长了,但脸型和眼睛没怎么变。我当时就想,原来是你啊。”
许愿沉默了很久。
她努力地在记忆里搜寻那个画面——走廊、古诗、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那片区域都是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只剩下浅浅的铅笔痕迹,模糊得看不清轮廓。
“对不起,”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沈期的语气很轻,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记得很正常。”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但许愿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力度,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他不说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她不记得了。他不想让她觉得亏欠,不想让她有压力,所以他把这件事藏了这么久。如果不是她今天追问,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提起。
“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她问。
沈期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们小时候见过一面,我提醒了你一句诗,然后我一直记了你六年?”他笑了一下,“听起来像个变态跟踪狂。”
许愿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酸涩被冲淡了一些:“那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沈期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现在不一样了。以前说不说都无所谓,反正你也不记得。但现在……”他看着她,目光柔和,“现在我想让你多了解我一点。包括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许愿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面条,心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在一场数学竞赛的考场外,因为一句古诗而有了一瞬间的交集。然后各奔东西,再无交集,直到六年后在高中的教室里重逢。
她忘记了,但他记得。
她把这六年当作一段空白,而他在这段空白里,一直记得她。
“沈期。”她抬起头。
“嗯?”
“你记性真好。”
沈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是四月里悄然绽放的花。
“也不是什么都记得,”他说,“只是有些事,记住了就忘不掉。”
许愿低下头,夹起碗里最后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已经有些凉了,但她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被她遗忘的角落里悄悄发芽。
吃完面,沈期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许愿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宝石。
“接下来去哪?”她问。
“你想去哪?”
“是你把我约出来的,你问我?”
沈期想了想:“那去江边走走吧,消化一下。”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江边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许愿的脚步慢了下来,透过玻璃橱窗看了一眼里面陈列的蛋糕。沈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停下脚步:“想吃?”
“没有没有,就是看看。”许愿连忙摇头,她刚刚才吃了一整碗面,肚子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沈期没说话,推门走进甜品店,没过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递给她。
“芒果班戟,带回去晚上吃。”
许愿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个精致的小盒子,又抬头看了看沈期。他站在阳光下,表情淡然,好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她说。
“那就惯着吧。”沈期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愿抱着那个纸袋,感觉里面的重量很轻,但心里的分量却很重。她忽然觉得,自己答应他,大概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水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波纹,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堤岸上种着两排柳树,嫩绿的枝条垂下来,随风摇曳,像是少女的长发。
两个人沿着江堤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并不觉得尴尬。那种安静是舒适的,是彼此都感到自在的沉默。
走了一段路之后,许愿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旁边,仰起头闭着眼睛感受江风的吹拂。沈期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挨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期。”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许愿睁开眼睛,偏头看他,“你记得我,我却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不会。”沈期说,“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一面之缘记不住很正常。”
“可是你记住了啊。”
“那是因为我……”他顿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那天阳光太好了吧。”
许愿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表情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不是因为阳光太好,是因为那个瞬间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他愿意记这么多年。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江面。
江水缓缓流淌,带着细碎的波光,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岸边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摆动,偶尔有一两片落叶飘进水里,打着旋儿顺流而下。
“沈期,”她忽然开口,“以后有什么事,你都跟我说好不好?”
沈期偏头看她。
“我不想什么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也不想你自己憋着不说。”许愿看着江面,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们是……那个关系了,对吧?所以你有什么想法,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可以告诉我。我也会告诉你的。”
沈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好。”
许愿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阳光正好,江风温柔,身边的人也很温柔。
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