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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病 有毛病的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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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半天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动作比方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什么。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从阙舒怀身上缓缓移到纪淮身上,又移回来,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两次。最后他的视线在纪淮脸上多停了一拍——意味深长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一拍,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过绸缎,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纪淮依然坐在那张扶手椅上,姿态松弛,甚至翘起了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膝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阙舒怀注意到,纪淮的耳尖——那种深棕色的、边缘泛着一点暗金绒毛的狼耳——微微向后压了压。
老爷子的声音终于落下来,比之前沉了几分:"你们两个,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阙舒怀垂着眼,什么都没有说。地毯是深红色的,极细的羊毛编织,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上。他在这个地方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早该习惯这种触感了。
老爷子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絮絮叨叨的、压着火的锐利:"阙舒怀,你最近是不是太不检点了一点。你那些行踪,那些半夜出门、清晨才回来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
阙舒怀抬起头。他没有看向老爷子,而是先侧了侧脸,目光淡淡地扫过纪淮。纪淮也正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像是无意间的错位,但阙舒怀看到纪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像是某种默许,又像是某种看戏般的耐心等待。
阙舒怀把目光收回来。他转向老爷子,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很淡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笑容。那个笑容像是一层覆在冰面上的薄霜,看起来是透明的、无害的,但底下是冻得硬邦邦的东西。
"与其说我,"阙舒怀说,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松弛,"不如先说说你的好儿子。"
他抬手,随意地朝纪淮的方向指了指——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就那么歪着头,手指懒洋洋地朝着纪淮的方向一点。"我跟他学的。不是您教得好么,老爷子。您儿子在外面什么作风,您比我清楚。他夜不归宿的次数比我多三倍不止,昨晚上又去哪儿了?您查过没有?"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纪淮的耳朵彻底压平了,但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老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阙舒怀没给他机会。他抬起手,掩在唇边,打了个哈欠——动作不大,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优雅,但那个哈欠打得恰到好处,刚好截断了老爷子即将出口的话。他放下手,眨了眨因为哈欠而微微泛湿的眼睛,狐狸耳朵在金棕色聪明毛的簇拥下轻轻抖了抖,像是抖落一层不存在的灰尘。
"没事我就先走了。"阙舒怀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先去我公司了。事业更重要不是吗,您说呢?"
他看着老爷子。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湖水。老爷子看着那双眼睛,手里的茶杯攥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阙舒怀没等回答。他转过身,踩着波斯地毯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凉拖的脚,又看了看玄关处那双属于纪淮的、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的拖鞋——深灰色的棉麻拖鞋,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狼头徽章。
他歪了歪头,走过去,把自己的鞋脱下来,脚伸进那双拖鞋里。大了半码,但勉强能穿。他踩了两下,适应了一下那层绒面内衬的触感,然后抬起头,对着门口立着的管家笑了一下——很浅,像是冰面上掠过的一阵风。
"有事手机上说。"他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书房里的人都听见。
他没回头,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响,啪嗒,啪嗒,穿过长廊,穿过门厅,穿过那扇铸铁雕花大门。日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件灰色T恤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腰上一小片蜿蜒的墨色纹身,又迅速被布料的褶皱盖住了。
在他身后,书房的门还敞着。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门口那片逐渐安静下来的光。纪淮依然靠在扶手椅里,深棕色的狼耳已经重新竖了起来。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草坪。
院子外面,阙舒怀正踩着那双拖鞋走下台阶。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故意让日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儿。拖鞋的后跟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裴临幕发来的那条消息——"哥,我到了。你有没有吃早饭?"
他看了那条消息两秒,然后锁了屏。他走到大门外,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灰色T恤,运动短裤,赤脚踩着一双明显大了半码的深灰色拖鞋,长发散着,头上顶着一对狐狸耳朵,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人的床上爬起来——但司机什么也没说。阙舒怀报了公司的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过三条街之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窗外的街景在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红绿灯、行道树一一掠过。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点开裴临幕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吃过了。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他顿了两秒,又加了一句:"我买了菜。"
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拖鞋——深灰色,棉麻面,内衬绒里,鞋面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狼头。他盯着那个狼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般的意味。
他抬手,把发尾从T恤领口里拨出来,狐狸耳朵动了动。车窗外,日光铺满了整条街道,将行道树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道墨痕,在他脸上明灭交替地流过。
出租车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阙舒怀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不是裴临幕,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短信只有几个字,简短得近乎吝啬:
"有空来我家一趟。"——纪淮。
阙舒怀看着那两个字,歪了歪头,金棕色的聪明毛微微翘起。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不去,你以为我是你们家的狗吗?随叫随到?"
发送。嘟囔了一句“烦死了”然后他拉黑了那个号码。
车窗外,绿灯亮了。出租车重新启动,汇入午前的车流里,朝着城东那片办公楼群驶去。阙舒怀靠着后座,长发散在肩侧,拖鞋的后跟轻轻磕着车底板,发出一声一声细碎的、有节奏的轻响。狐狸耳朵在晨光中微微转动,捕捉着窗外那些匆忙赶路的人声、鸣笛声、这个城市运转的声音。
而他坐在这所有声音的正中央,像一颗被浸泡在暖光里的、正在慢慢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