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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赖床 今天裴临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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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舒怀是被光线唤醒的。
窗帘拉得不严,一道窄窄的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他皱着眉偏了偏头,长发在枕面上铺散开,有几缕被压在了裴临幕的手臂下面——那双手臂还牢牢环着他的腰,一整夜都没松开过。他试着动了一下,身后的人立刻收紧了力道,鼻尖埋进他后颈的发丝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睡意的闷哼。
"……别走。"
阙舒怀停下动作。他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背后那具年轻身体均匀的起伏。裴临幕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温热的,带着蓝桉树残余的凉意。黑豹的尾巴在被子下面缠着他的小腿,一整夜都是这个姿势,像是生怕他趁人睡着时偷偷溜走。
阙舒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晨光里它显得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灯座边缘蜿蜒到墙角。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手机屏幕亮了。六点十七分。没有未读消息。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锁屏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身后的人又动了动,裴临幕的手臂从他腰上滑下去,换了个姿势,改成把脸贴在他背上,隔着那件灰色T恤的布料,含含糊糊地说:"哥,几点了。"
"六点多。"阙舒怀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你再睡会儿。"
裴临幕没回答。但他的手臂又缠了上来,这次直接穿过他腋下,交叠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拽,更紧密地嵌进自己怀里。阙舒怀被他拽得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抵在裴临幕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对方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胡茬蹭过头皮,有些痒。
阙舒怀没有挣扎。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被那个年轻alpha像抱玩偶一样整个圈在怀里,狐狸耳朵软塌塌地贴着裴临幕的颈侧,能听见那具身体里血液奔流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裴临幕还很小的时候,才到他胸口那么高,也喜欢这样从背后抱住他。那时候阙舒怀还会弯腰,让那个小孩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然后伸手去揉那只毛茸茸的黑豹耳朵。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会看着裴临幕长大,看着他毕业,看着他结婚生子,而他永远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被他叫"哥哥"的人。
后来事情就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裴临幕十六岁那年的某个晚上,他半夜醒来发现那个小孩坐在他床边,眼睛发亮地看着他,跟他说"哥,我梦到你了"。也许是更早,在裴临幕第一次分化成alpha、信息素失控地炸开满屋子蓝桉树味道的那天,阙舒怀抱着他把抑制剂推进静脉,感觉到那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松开的时候。
又也许是从一开始。从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小的、被送到他面前的黑豹幼崽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阙舒怀闭上眼睛。胸口那件T恤的布料被裴临幕的手臂压着,贴着皮肤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缓慢地跳动,一下,一下,和身后那个人的心跳声渐渐重叠在一起。
他想要的东西很多。他想要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想要被需要,想要被留下,想要在某个人那里成为"最重要的那个"。但这些他从来不敢开口要,因为他怕一开口就会碎掉。他习惯了用沉默和微笑来应付一切,习惯了把自己变成那个永远在付出、永远在承受、永远在最后被留下的人。
裴临幕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哭着问他:"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蹲下来,用袖口擦掉那个小孩脸上的眼泪,说:"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
那时候他是真的这么想的。现在也是。但喜欢一个人和成为那个人"最重要的人"之间隔着一整片荒漠,他在这片荒漠里走了太久,久到脚底磨出了血泡,久到他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生来就该走在这片荒漠里。
"哥。"
裴临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清醒了大半,带着刚睡醒时那种特有的黏糊和慵懒。他的嘴唇贴了贴阙舒怀的发顶,然后说:"你醒得好早。再睡会儿好不好?"
阙舒怀睁开眼。他侧了侧头,看见裴临幕的下巴搭在自己头顶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眼尾还带着困意,但已经在努力聚焦看他了。黑豹的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其中一只歪着,像是睡偏了没来得及正回来。
阙舒怀伸手,帮他把那只歪掉的耳朵扶正。裴临幕闭着眼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一个满意的鼻音。
"你今天不是休假。"阙舒怀说。"几点上班?"
裴临幕的耳朵立刻耷拉下去。他把脸埋进阙舒怀的发丝间,闷闷地说:"……八点半。"
"那你该起了。"
"我不想起。"裴临幕的手臂又收紧了,几乎要把阙舒怀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哥在我床上,我不想上班。"
阙舒怀叹了口气。他抬手拍了拍裴临幕交叠在自己胸前的手臂,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哄小孩般的耐心。
"裴警监。"
"警监也有不想上班的时候。"裴临幕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忽然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怀里的阙舒怀。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颈上浅浅的齿痕——昨晚留下来的。他看了阙舒怀两秒,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
"哥,"他说,"你穿我的衣服真好看。"
阙舒怀的耳朵尖动了动。他偏开视线,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屏幕朝下的手机,语气淡淡的:"一件T恤而已。"
"不是T恤的问题。"裴临幕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阙舒怀肩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是我穿过的衣服,有我的味道。哥身上现在全是我的味道。"
蓝桉树的香气确实从T恤的纤维间渗出来,淡淡的,带着昨天阳光晒过的那种暖意。阙舒怀自己昨晚没察觉,现在被裴临幕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周身确实裹着那层凉丝丝的气息。他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往后压了一下,那簇金棕色的聪明毛蜷了蜷。
裴临幕看见了。他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那只狐狸耳朵根部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
阙舒怀整个人微微僵了一瞬。他抬手挡住裴临幕凑过来的脸,掌心按在那张年轻alpha的额头上,把那张脸推开一段距离。
"起来。"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平稳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去洗漱。再不走要迟到了。"
裴临幕被他推着额头,也不恼,就着那个姿势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那哥等我回来。我今天早点下班,回来陪哥吃饭。"
阙舒怀的手顿了顿。他看着裴临幕那张满脸期待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兴奋而微微竖起、连耳尖都在抖动的黑豹耳朵,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中午就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说过的那句"我明天不走了"——说的时候那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但裴临幕听见了,还抓着这句话睡了一整夜。
他最终只是收回手,偏过头,轻声说:"好。"
裴临幕从床上弹起来。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按了开关,瞬间从赖床模式切换成活力满满模式,光着脚噼里啪啦地跑进浴室,又噼里啪啦地跑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制服——深蓝色的警监制服,肩章在晨光里闪着银色的光。他站在卧室门口,正低头系袖口的扣子,黑豹尾巴在身后得意地甩来甩去。
阙舒怀还靠在床头。他看着裴临幕在那里手忙脚乱地整理领带,看着那条深色领带在他手指间翻来覆去怎么也系不好,终于忍不住开口:"过来。"
裴临幕乖乖地走过去,站在床边,微微弯下腰,把领口凑到阙舒怀面前。阙舒怀坐直身体,抬手接过那两条领带,指尖翻飞,利落地打了个温莎结,然后微微收紧,把结推到领口上方。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实际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裴临幕还小的时候,上学前经常跑到他面前仰着脸让他系领带。那时候阙舒怀是蹲着的,膝盖抵着地面,手指绕过那个小孩的脖颈,把领带整理得整整齐齐。现在裴临幕已经比他高了,需要弯着腰才能让他够到领口。
时间走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握在手心的东西攥紧,就已经被冲散了。
阙舒怀的手指在领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好了。"他说。
裴临幕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规整的温莎结,又抬头看了看阙舒怀。他忽然弯下腰,飞快地在阙舒怀嘴角印了一个吻。
"哥等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笑,眼睛亮得像含了两颗小太阳。"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他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客厅里响了一阵,然后是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最后是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轻快的步伐。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阙舒怀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他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方才系领带时抬起的高度,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东西。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皮肤照得发白。他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收回手,拢了拢自己身上那件过大的灰色T恤。T恤上还残留着裴临幕的气息,蓝桉树的凉意裹着他,像一层已经冷却下来的、薄薄的茧。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有些凉,从脚心渗上来,但他没有去找拖鞋。他只是站在那里,在这间属于裴临幕的卧室里——那张乱糟糟的床,床头柜上倒扣的手机,半开的衣柜里挂着几件同款制服,墙角放着一对哑铃。到处是裴临幕生活的痕迹,年轻的、热腾腾的、充满活力的痕迹。
而他自己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手腕内侧爬着墨色的纹身。这具身体被改造过太多次,被定义过太多次,被当作替代品、容器、工具来使用过太多次。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不知道"阙舒怀"这个名字底下到底还剩多少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站在这里,穿着裴临幕的衣服,呼吸着裴临幕留下的空气,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在缓慢地、持续地跳动着。它是真的。他是活的。
他是活的。
他走到窗前,拉开那条帘缝,让更多的日光涌进来。外面是晴朗的早晨,天空澄澈得像一块刚被洗过的玻璃。楼下街道上有早高峰的车流,有赶着上班的行人,有骑着自行车穿过十字路口的学生。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阙舒怀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狐狸耳朵平展着,金棕色的聪明毛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等裴临幕下班回来他就会说"我要走了"。但至少现在,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日光落在他身上,黑色曼陀罗的味道从皮肤深处渗出来,和蓝桉树残余的凉意缠绕在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
然后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头,把那只手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