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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情 难得的假期 ...

  •   电梯镜面般的金属门映出他的倒影。黑色长发及腰,发尾微微打着卷,松松地披散在黑色大衣的肩头。头顶的狐狸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捕捉到电梯井里缆绳运作的细微声响。他今天戴了单边金丝眼镜,左侧,镜腿末端坠着一枚极小的黑色曼陀罗花坠子,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荡。

      大衣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颈,只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以及皮肤上蜿蜒而出的墨色纹路——像古老符咒的残片,又像藤蔓缠绕着荆棘,从锁骨一路向下蔓延,消失在衣料深处。他抬手按电梯按钮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内侧同样爬着类似的纹身,比脖颈上的更细密,更像某种被拆解重组的花体字。

      阙舒怀垂着眼,面色平静得近乎无机质。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正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拇指的指腹。

      这是紧张。或者期待。又或者只是某种习惯性的、用以维持平静的小动作。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像某种倒计时。走廊很长,铺着暗纹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颜色晦暗的油画。他在这条走廊上走过很多次,闭着眼都能数出每扇门的间距,但今天他走得很慢,慢到几乎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或者说,在给自己留出转身离开的余地。

      他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停住了。银色的门牌号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指纹。他抬起手,指节抵在门板上,顿了两秒,然后叩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等了两秒,听到某种沉闷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响动,接着是脚步声——拖鞋拖沓着走过木地板,慢悠悠的,带着刚被惊醒的惫懒。脚步声在门后停下,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裴临幕站在门内,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居家T恤,领口歪斜着露出半边锁骨,下面套着条同色的宽松长裤,赤着脚,脚踝处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是训练时磕的还是在家撞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原本应该打理过的短发此刻支棱着几簇,头顶那对黑豹的耳朵也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往深潭里扔了一颗燃烧的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阙舒怀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顶灯的光,黑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道瘦长的影子。他的耳朵直立着,金棕色的聪明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他看着裴临幕那张来不及收起惊讶的脸,看着那双从困倦骤然变得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他抬手,将单边金丝眼镜的镜腿往上推了推,然后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淡。

      "临幕。"

      裴临幕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阙舒怀,目光从头顶的耳朵一路扫到大衣下摆,又回到那张被金丝眼镜半遮的脸上。他笑了一下,嘴角歪着,带着点痞气,但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哥。"他拖长了尾音,声音黏糊糊的,像含了块化不开的糖,"你怎么来了。"

      阙舒怀没接话。他越过裴临幕的肩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还有杯喝了一半的水。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临幕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生动,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被养得很好、被保护得很好的长相。二十七岁,高级警监,家底丰厚。阙舒怀看着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沉甸甸的,酸涩的,像是吞了一把没熟的青梅。

      他今天出门前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看自己把纹身遮住大半,看自己戴好眼镜,看自己把长发梳顺。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得体,想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主动来找人偷情的、寂寞的、卑劣的、已经结了婚却还在惦记别人的alpha。

      但他还是来了。他站在裴临幕面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来找你偷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某个既定事实——"今天下雨"或者"咖啡凉了"——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的耳朵却微微向后压了一下,那簇金棕色的聪明毛也蜷了蜷。他在紧张。他知道裴临幕一定会看出来,但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裴临幕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弧度,而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连眼睛里都盛着笑意的笑。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上阙舒怀的胸口,抬手——

      啪。他的手落在门框上,将阙舒怀整个人圈在手臂和门框之间。他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阙舒怀的鼻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撒娇般的委屈:"哥,你上次来找我都是上个月了。你还说想我,你根本不想。"

      阙舒怀没躲。他只是仰起头,隔着那层薄薄的镜片看着裴临幕近在咫尺的脸。距离太近了,他能闻到裴临幕身上蓝桉树的味道——淡淡的、带着凉意的清香,像雨后森林里被风摇落的露水。那种味道让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很久以前裴临幕还小的时候,黏在他身边"哥哥哥哥"地叫,想起更久以前,他还相信"重要的人"是可以永远留在身边的那些年月。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裴临幕的侧脸上。掌心贴着年轻alpha温热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下颌线。裴临幕的呼吸顿了一拍。

      "别闹。"阙舒怀说,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被什么融化了薄薄一层。"我这不是来了。"

      裴临幕抓住他那只手,十指扣进去,力道收得很紧。阙舒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的、微微粗糙的,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裴临幕把他的手拉到唇边,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指节,然后用牙齿轻轻磨了磨他的无名指——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戒指。

      "哥没戴戒指。"裴临幕说,声音闷在他掌心里,含含糊糊的,带着点餍足的笑意,"是不是怕别人知道是你家的小alpha在偷他老婆。"

      阙舒怀抽了一下手,没抽动。他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去推裴临幕的额头,把那张笑得没正经的脸推开一点距离。

      "裴临幕。"

      "嗯?"

      "你让我进去。"

      裴临幕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阙舒怀的睫毛在眼镜片后面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对狐狸耳朵尖上的金棕色绒毛微微颤着,像两簇被风拂过的麦穗。他的嘴唇抿着,唇色很淡,但裴临幕知道它有多软——知道它被吻过之后会泛起什么样的红,知道那层薄薄的唇瓣在自己齿间轻颤时的触感。

      裴临幕松开了手。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头顶的黑豹耳朵精神抖擞地竖着,尾巴——一条粗壮的、覆着短毛的黑豹尾巴——在身后甩了甩,啪地抽在门板上。

      阙舒怀从他身侧走进屋里。大衣下摆掠过裴临幕的小腿,带起一阵极淡的黑色曼陀罗花香。那味道很轻,轻到几乎以为是幻觉,但裴临幕捕捉到了。他闻过太多次这种味道,在阙舒怀的衣领上、在枕头上、在那些阙舒怀以为他睡着后偷偷留下的吻里。他追着那缕香气转过身,看见阙舒怀已经走到客厅中间,站在那张堆着几本专业书籍的茶几旁边,正低头看着摊开的那本书。

      那是本刑侦案例分析。翻开的那页折了个角,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是裴临幕特有的那种潦草飞扬。

      阙舒怀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书页上的字迹,又收回了手。

      "又熬夜了。"他说,不是问句。

      裴临幕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阙舒怀的肩膀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扣在他身前。黑豹的耳朵蹭过狐狸耳尖,那种毛茸茸的触感让阙舒怀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躲开。裴临幕的呼吸喷在他颈侧,蓝桉树的味道笼罩下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一种凉爽的、带着青涩气息的怀抱里。

      "没有。"裴临幕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我就是睡不着。你不在我睡不着。"

      阙舒怀没说话。他感觉到裴临幕的鼻尖蹭过他颈侧的纹身,感觉到那两片薄唇贴在他皮肤上,微微张合,像是在用嘴唇描摹那些墨色线条的走向。他闭上眼睛。黑暗中,裴临幕的呼吸声格外清晰,混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还有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沉闷的跳动。

      "临幕。"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松开。"

      裴临幕没松。他又蹭了蹭,用嘴唇碰了碰阙舒怀耳后那块皮肤——狐狸耳朵根部有一小块裸露的皮肤,极其敏感——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不要。哥身上好香。"

      阙舒怀抬手,握住裴临幕扣在他腰间的手腕。他的手指凉凉的,而裴临幕的皮肤滚烫。他把那只手从自己腰上拉开,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裴临幕。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裴临幕眼睑下方那一小片青黑——确实是没睡好,但又精神得不像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亮晶晶的,像是含了一汪融化的蜜。

      "裴临幕。"阙舒怀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你好好看看我。"

      裴临幕歪了歪头。他的视线落在阙舒怀脸上,从那双被金丝眼镜半遮的墨色眼睛,到微抿的嘴唇,到下颌,到喉结处若隐若现的纹身尖端,再回到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阙舒怀几乎要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然后裴临幕说:"哥今天把纹身遮了。是怕我看到就忍不住吗?"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但阙舒怀听出了那层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般的问询——你为什么要遮?你不想让我看到?你不想让我碰你?你不想——

      阙舒怀抬手,指尖落在自己的领口上。他顿了两秒,然后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黑色大衣的领口敞开一些,露出下面白色的衬衫领,以及衬衫领口上方那一小截清晰的纹身——墨色的藤蔓缠绕着荆棘的图案,从锁骨向上蔓延,在喉结下方交汇成一个复杂的、如同古老徽章的图形。然后他解开了第二颗扣子。这次露出的更多,白色衬衫的纽扣一路解开,露出他苍白的胸膛和腹肌上密布的纹路。那些墨色线条覆盖了他大半的身躯,像是一张被刺进皮肤里的网,又像是一副被绘制在人身上的地图。

      裴临幕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那些纹身——他看过无数次,抚摸过无数次,甚至用舌尖描摹过其中某一段轮廓的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像是活的,随着阙舒怀的呼吸微微起伏。而在那些墨色交织的纹路之间,有几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描画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蹭过而留下的印记。

      阙舒怀垂着眼。他的手指还搭在第三颗纽扣上,但没有继续。他只是那样站着,大衣半敞,露出贴着衬衫的瘦削身形,黑色长发垂在肩侧,狐狸耳朵微微后压,金丝眼镜的镜片在侧光里反着一点冷白的光。

      他说:"我不遮,你也忍不住。我遮了,你还是忍不住。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无解的数学题。但裴临幕看见他咬了一下下唇内侧——很轻很快,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克制情绪的小动作。

      裴临幕没回答。他直接靠上来,双手捧住阙舒怀的脸,然后吻了他。

      这个吻来得很急,带着alpha特有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裴临幕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阙舒怀刚好闭眼。他感觉到裴临幕的舌尖探进来,尝到他齿间残留的、出门前喝的那杯茶的苦味。蓝桉树的气息骤然浓郁起来,浓到几乎呛人,像是一整片森林在暴雨前压低枝条。阙舒怀的狐狸耳朵猛地绷直,耳尖的金棕色绒毛炸开一小簇,又慢慢地、慢慢地伏下去。

      他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裴临幕把他抵在身后的茶几边缘,任由那双手从他脸上滑到肩上,扯开他那件半敞的黑色大衣。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大衣落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

      裴临幕终于松开了他的嘴唇,微微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喘着气,呼吸灼热地喷在阙舒怀脸上,声音哑得不像话。

      "哥,"他说,"你来找我偷情,那你得负责。"

      阙舒怀睁开眼。透过眼镜片上因温差而起的那层薄雾,他看着裴临幕那张被欲望和委屈同时浸透的脸——眼尾泛着红,嘴唇湿润,黑豹耳朵紧张地竖着,尾巴却已经绕上了他的小腿,收紧。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裴临幕看见了。那是阙舒怀难得一见的、真正放松下来的表情,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我什么时候不负责了。"阙舒怀说。他抬手,勾住裴临幕的脖子往下拉,让那个年轻alpha整个人覆压下来,把自己嵌进沙发和滚烫的胸膛之间。他的嘴唇贴着裴临幕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要被呼吸吞没——

      "临幕,别让我等着。"

      裴临幕的尾巴猛地收紧。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阙舒怀颈侧的纹身里,蓝桉树的信息素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几乎要把整个客厅都变成他的领地。而阙舒怀闭上眼睛,黑色曼陀罗的味道从那些墨色纹身的缝隙间渗出来,缠绕着、缠绕着,像是被月色浸透的暗香,融进了那片森林的凉意里。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暖金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倾斜的光带。光带的尽头,那双随意踢落的皮鞋和一双赤着的、脚踝上有淤青的脚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注解。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被压得很低的呼吸声,以及布料在皮肤上磨蹭时细碎的窸窣。

      过了很久,久到那道金色光带已经移到了沙发扶手上,裴临幕才从阙舒怀的颈窝里抬起头来。他的头发更乱了,黑豹的耳朵尖上沾着一点可疑的水光,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唇色。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阙舒怀——那件白色衬衫已经完全敞开了,墨色的纹身遍布在苍白的皮肤上,随着呼吸起伏,像是一幅正在缓慢呼吸的活地图。阙舒怀的狐狸耳朵软趴趴地贴在头上,金棕色的聪明毛乱了方向,一簇翘起来,一簇压下去,像是被揉乱了毛发的玩偶。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但裴临幕知道他没有。因为阙舒怀的手还攥着他T恤的后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站起来走掉。

      裴临幕低头,亲了亲他额角那块被冷汗微微濡湿的皮肤。然后他轻声说:"哥,你今天不走了吧。"

      阙舒怀没睁眼。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濒死时最后一下振翅,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丝绸。

      "不走了。"

      裴临幕的耳朵猛地竖起来。他整个人撑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阙舒怀,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阙舒怀终于睁开眼。他的眼尾还泛着潮湿的红,视线模糊了一瞬才重新聚焦。他看着裴临幕那张喜形于色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快要满溢出来的光,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只是酸酸胀胀的,像是一颗被泡久了的水珠,快要碎开。

      他伸手,捏了一下裴临幕的耳尖。那只黑豹耳朵在他指间抖了抖,然后讨好似的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

      "骗你做什么。"阙舒怀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软的东西。"你这里不是有空房间么。我睡一晚,明天早上走。"

      裴临幕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他整个人趴在阙舒怀身上,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猫科动物耍赖般不肯起身,下巴抵在阙舒怀的胸口,仰着脸看他:"哥不能睡主卧吗?我的床很大。"

      阙舒怀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推动。他叹了口气,耳朵尖的金棕色绒毛微微颤了颤。

      "裴临幕。"

      "嗯?"

      "你起来,让我把衣服穿上。"

      裴临幕没动。他把脸贴在阙舒怀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比正常人的心率要慢一些——然后闷闷地说:"不穿。哥穿上了又要走。"

      阙舒怀看着天花板。那块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了很久,久到裴临幕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点疲惫的妥协。

      "我不走。你让我洗个澡总行吧。"

      裴临幕的耳朵动了动。他抬起头,目光在阙舒怀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程度。然后他忽然笑了,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整个人弹起来,顺便把阙舒怀也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行。"他说,"哥用我浴室。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说着就往卧室跑,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黑豹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招摇的旗帜。阙舒怀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敞开的衬衫和遍布纹身的胸膛。

      他慢慢地把衬衫拢起来,一颗一颗系好扣子。手指有些不稳,第二颗扣子穿错了扣眼,他又解开重系了一遍。黑色大衣还躺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搭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上那本翻开的书被他们刚才的动作蹭得合上了,他伸手把它翻开,重新折好那个角,放在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的狐狸耳朵缓缓地平展开,向两侧垂下去,像是失去了支撑的旗帜。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戒痕,是戴久了戒指留下的印记。今天出门前他把戒指取下来了,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他知道那个男人不会发现,因为那个男人从来不会打开他的抽屉。

      "哥!"

      裴临幕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带着雀跃的尾音。阙舒怀转过身,看见裴临幕抱着一堆衣服站在卧室门口——一件明显是他的灰色棉质T恤,一条黑色运动短裤,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他站在那里,黑豹耳朵高高竖着,眼睛里满是期待,像是叼着球等主人夸的小狗。

      阙舒怀走过去。他接过那叠衣服时,手指碰到了裴临幕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收回手。

      "谢谢。"阙舒怀说。

      裴临幕歪着头看他,忽然凑过来,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哥洗完澡出来,我给你吹头发。"

      阙舒怀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从卧室的窗户照进来,给裴临幕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他站在那里,年轻的、鲜活的、热气腾腾的,像是整个世界最明亮的一团火。阙舒怀知道自己是冰冷的,他一直是冰冷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连信息素都是苦香的那种冰冷。但此刻他站在这团火旁边,觉得自己的指尖似乎在回暖。

      他没有回答裴临幕的话。只是拿着那叠衣服,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进那件灰色T恤里。衣服上有蓝桉树的味道,淡淡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他把那件T恤抱在怀里,指节攥紧布料的褶皱,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他的耳朵伏在头顶,聪明毛蜷缩着,像是也在藏起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表情。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滴水的声音,规律地、永无止境地敲着瓷白的洗手池。

      阙舒怀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裴临幕在外面敲了三次门,久到那叠衣服被他抱得起了皱,久到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模糊了那张苍白的、带着金丝眼镜的脸。

      他站起来,打开水龙头,热水涌出来,蒸汽很快充满了整间浴室。他站在花洒下面,任热水冲刷过那些墨色的纹身,看着它们在水汽里变得模糊又清晰。他的手指抚过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片纹路格外密集,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如同心脏血管网的图案。

      他的指尖停在那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按压着那片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跳动。

      然后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了裴临幕的那件灰色T恤。衣服很大,下摆几乎要盖到大腿根,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上的纹身。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穿那条短裤,只是把毛巾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打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裴临幕坐在床边,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阙舒怀湿漉漉的发尾一路滑到那件过大的T恤下摆,然后停在露出的那截小腿上。他的喉结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哥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阙舒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背对着裴临幕,感觉到吹风机的热风拂过头皮,感觉到裴临幕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小心翼翼地把打结的发尾一点点梳理开。那双手很稳,但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裴临幕的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闷闷的。

      "哥的头发好长。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又长了一点。"

      阙舒怀没说话。他半阖着眼,感受着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感受着热风烘在颈后的暖意。他的狐狸耳朵放松地垂着,聪明毛被吹得翘起来又伏下去。

      "哥。"裴临幕又说,"你下次来之前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阙舒怀的睫毛动了动。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壁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低着头,影子几乎要把坐着的那个整个罩进去。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来。"

      裴临幕关掉吹风机。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已经彻底暗下去的天色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他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背后抱住阙舒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手臂环过他的腰,像一只巨大的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哥,"他的声音贴着阙舒怀的耳廓,带着孩子气的委屈,"你不在的时候,我做了好多噩梦。梦到你不要我了,梦到你走了就不回来了。我醒来的时候你都不在。"

      阙舒怀抬手,覆在裴临幕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紧。

      "我没走。"他说。"我在这儿。"

      裴临幕的耳朵蹭着他的脸颊,柔软的短毛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痒意。阙舒怀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他感觉到裴临幕的嘴唇贴在他耳后那块敏感的位置上,感觉到那个年轻alpha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的地方。

      过了很久,裴临幕才开口。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困意,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哥,你明天真的要走吗?"

      阙舒怀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被裴临幕整个人圈在怀里,穿着一件过大的、带着蓝桉树味道的T恤,湿发垂在肩侧,狐狸耳朵在黑暗中微微转动,捕捉着身后那个人的心跳声。

      他把目光投向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线上晕开一片暖橘色的光。他看着那片光,很久很久,久到裴临幕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明天不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说完之后,身后那双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要把他的轮廓刻进自己的皮肤里。裴临幕的鼻尖埋在他后颈的发丝间,呼吸温热地拂过他脖颈上的纹身。黑豹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小腿,绕了两圈,尾巴尖搭在他脚背上,像一条安静的锁链。

      阙舒怀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件灰色T恤下面,那些墨色的纹路贴合着他胸腔的起伏,缓慢地、持续地、如同某种古老的仪轨一般,在他皮肤深处搏动着。

      他闭上眼睛。

      夜色在窗外流淌。他们就这样坐在床边,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像是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在黑暗中沉默地、固执地、近乎徒劳地生长着。

      黑色曼陀罗的气息从T恤的纤维间渗出来,和蓝桉树的凉意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它们穿过关上的卧室门,穿过昏暗的客厅,穿过那道窗帘缝隙,散入无边无际的夜色中去。

      而阙舒怀,被那双手臂圈着的、穿着别人衣服的、湿着头发坐在陌生又熟悉的床边的阙舒怀,在他的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一道缝。

      那道缝里透出来的不是血,也不是光。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要被心跳声淹没的叹息。

      他想,我还是来了。

      我还是放不下。

      我还是……

      他没有想完。因为裴临幕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嘴唇无意识地蹭过那块纹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满足意味的哼声。

      阙舒怀低下头,看着那条缠在自己小腿上的黑色尾巴。看着尾巴尖上那一小撮微微卷曲的短毛。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卷曲的尖端。

      尾巴敏感地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反而又往他脚背上绕了半圈。

      阙舒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称不上是一个笑。但他确确实实是笑了,在黑暗中,在谁也没看见的时刻,在裴临幕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城市的灯火之间。

      他的手指停在尾巴尖上,轻轻地、轻轻地揉了揉。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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