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之下，心跳的食谱》南北枫

8、梅子味增汤 圣卡特

　　圣卡特莉亚祭结束后不久，梅雨季到了。
　　连着下了五天的雨，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水汽。教室里弥漫着一种黏腻沉闷的气氛，连老师讲课的声音都像是被雨泡软了。
　　结爱趴在课桌上。
　　这在平时并不奇怪——她本来就不起眼，趴在桌上就更不起眼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趴”不是那种逃避目光的缩成一团，而是一种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的瘫软。
　　“……三十七度八。”
　　午休时，绯月站在结爱的课桌前，手里拿着从保健室借来的体温计。
　　“你发烧了。为什么还来学校？”
　　“因为……”结爱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臂弯里，“今天轮到我值日……而且，今天的便当还没给夜神同学……”
　　“……笨蛋。”
　　绯月把便当盒放在结爱的课桌上。里面是她从食堂买来的三明治和牛奶。
　　“先吃点东西。吃完我送你去保健室。”
　　“可是——”
　　“这是命令。”
　　结爱没有再反抗。她勉强撑起身子，拿起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咬着。平时觉得没什么味道的食堂三明治，今天吃起来格外干涩，每一口都要费好大力气才能咽下去。
　　绯月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银发在阴沉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结爱吃完了三明治，喝了几口牛奶，然后被绯月半拖半扶地带到了保健室。保健老师量了体温后让她躺下休息，绯月则返回教室继续上课。
　　“不用担心，”临走前绯月说了一句，“放学后我来接你。”
　　结爱躺在保健室的床上，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小学三年级的教室，她也是因为发烧趴在桌上，但没有人注意到她。老师继续上课，同学们继续聊天，她就像是透明的一样。她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她想举手，但手臂太沉重了。
　　然后场景变了。变成了中学二年级的走廊。她被三个女生围着，她们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的便当盒被拿走了，她的课本被丢进了垃圾桶。她想要呼救，但和那时一样——喉咙发不出声音。
　　——反正，我说了也没人会听。
　　——反正，我就是这种存在感的人。
　　梦里的她蹲在走廊角落，抱着膝盖。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然后。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白，白到几乎透明。手指纤细，指尖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朝上，就那样静静地停在她面前。
　　“朝比奈。”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清晰得不可思议。
　　“回家了。”
　　结爱睁开眼睛。
　　保健室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雨还在下，窗外的天色比之前更暗了——已经是放学时间了。而床边站着的，是那头熟悉的银发，和那双深红色的眼眸。
　　“夜神……同学……”
　　“能站起来吗？”
　　“……嗯。”
　　结爱慢慢坐起身，接过绯月递来的书包。两个人一起走出保健室，走出教学楼。在校门口，绯月撑开一把黑色的伞。
　　“你家在哪？”
　　“诶？”
　　“我送你回去。你还发着烧。”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朝比奈。”
　　绯月的声音很平静。
　　“你今天在保健室睡觉的时候，一直在哭。”
　　结爱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我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绯月将伞举到结爱头顶，“但如果你想说，我会听。”
　　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
　　结爱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始说。
　　说她小时候总是被人忽略。
　　说她做的便当曾经被人倒掉过，因为“太土了”。
　　说她在之前的学校被欺负过，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因为她连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说她来到圣卡特莉亚女校之后，决定做一个彻底的透明人，因为透明人至少不会被伤害。
　　“……但是，夜神同学出现了。”
　　结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夜神同学吃了我的便当，说好吃。还说了很多次好吃。还帮我说话，帮我挡掉那些麻烦，还……”
　　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着眼睛。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呢？我明明什么都不是。但我不敢问，因为我怕问了之后，夜神同学会说‘啊，确实，为什么是你呢’，然后就消失了。”
　　雨还在下。
　　绯月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结爱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些话。
　　然后绯月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的料理吗？”
　　“……不知道。”
　　“因为你做的食物，有一种你说不出来的味道。”
　　绯月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结爱。
　　“不是调味料的问题，也不是技术的问题。是你的食物里有某种别的东西。就好像——你做菜的时候，是在想着谁会吃它。”
　　结爱慢慢抬起头。
　　“那天你做的牛肉丸，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我自己都差点忘记了。”
　　“是什么事？”
　　“一个下雪天。一个村庄。一口锅。”
　　绯月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还有一个人，端着锅，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不，应该说——”
　　绯月顿了一下。
　　“和你有点像。”
　　结爱愣住了。
　　绯月看着她发呆的样子，突然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结爱的额头。
　　“好痛——”
　　“所以别再说自己‘什么都不是’了。对我来说——”
　　绯月把伞重新举好，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是我的专属厨师。这个位置，我暂时没有换人的打算。”
　　结爱站在雨里，看着绯月的背影。那把黑伞的下面，是那头在雨中依然鲜亮的银发，是那件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深蓝色水手服，是一个不知为什么停下来的、奇怪的、温柔的、像故事书里走出来一样的人。
　　她快步追了上去。
　　“夜神同学——”
　　“什么？”
　　“那个，今天的便当……因为我发烧了，所以没准备……”
　　“我知道。食堂的三明治已经吃过了。”
　　“明天，我会补上的。一定会做一份特别好吃的给你。”
　　“……别勉强。”
　　“不勉强的。因为——”
　　结爱在雨里笑了。那是一个在模糊的雨幕中，依然清晰可见的笑容。
　　“我是夜神同学的专属厨师嘛。”
　　绯月没有回答。她把脸藏在伞的阴影里，加快了脚步。
　　雨声里，似乎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笨蛋”。
　　那天晚上，结爱收到了绯月发来的LINE消息。
　　是文字，不是贴图。
　　“发烧的时候不要勉强。便当什么时候做都可以。先把身体养好。”
　　然后过了三十秒，又追了一条。
　　“这是命令。”
　　结爱把手机抱在胸前，在被窝里蜷成一团。额头还有点热，但胸口更热。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张贴图。
　　是那只白色的小猫，正在比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三秒后，已读的标记亮起。
　　十秒后，绯月回了一张贴图。
　　是那只一脸写着“麻烦死了”的黑猫。
　　——但这次，黑猫手里拿着一条小小的手帕。
　　结爱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那晚上她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