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生别》被爱的一只小猫

3、捡人 景和二

　　景和二年九月初八

　　乱葬岗的风，裹着荒草的枯涩与尘土的腥气，肆意刮着，连日光都透着几分寡淡，照不暖这片满是荒凉的地界。

　　萋萋荒草没过膝头，枯木歪杈斜斜支着，寒鸦落在秃枝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凄切的啼鸣，更衬得此地死寂萧索。那方素色襁褓孤零零躺在土坡凹处，婴孩的啼哭早已微弱得近乎不闻，小身子紧紧蜷缩着，唯有胸口极轻的起伏，证明这还是一条鲜活的小性命。

　　襁褓内里，“谢沉咎”三字绣得工整，是皇家专属的针脚，明晃晃烙着他的身份——钦天监亲判天煞孤星，帝王下旨弃绝的嫡皇子。这三个字，是催命符，也是挡箭牌，上京的百姓官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沾了，便是谋逆大罪，诛连九族，即便心有不忍，也只能远远避开，不敢多瞧一眼。

　　不远处的密林阴影里，永宁王的暗卫守得纹丝不动，眼见宫人仓皇奔逃，连回头都不敢，当即分出一人，快马加鞭，朝着上京城内的永宁王府疾驰而去，马蹄扬尘，一刻不曾耽搁。

　　彼时的永宁王府，廊下仆役正忙着清点归藩行装，箱笼罗列，皆是要带回朔北苍宁城的物件。赵朔垣身着玄色暗纹常服，立在书房窗前，望着皇城方向，眉目间尽是疏离厌弃。他本就是草根出身，从微末之中拼杀出来，与当今陛下一同打下万里江山，到头来却落得卸磨杀驴、处处被削权的境地。他归期早已定下，这上京深宫的尔虞我诈、凉薄绝情，他半分都不愿再留，只盼早日启程，返回朔北苍宁城，镇守北疆国门，那片苍凉广袤的土地，才是他的归处。

　　“王爷，暗卫急报！”

　　侍卫快步入内，躬身禀报，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宫人已将谢沉咎弃于城外乱葬岗，襁褓绣有皇子名讳，路人皆避之不及，另有几名路过的官吏，远远观望，面露不忍，却不敢上前施救。”

　　赵朔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心底那点因草根出身而生的共情，瞬间翻涌上来。

　　他吃过苦，懂孤苦无依的滋味，更懂皇权之下，无辜之人沦为棋子的悲凉。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何错之有？不过是生在皇家，撞破了帝王的凉薄，碍了太子的储位，便要被弃于乱葬岗，活活等死。

　　他看透了这皇室全员不堪，帝王多疑寡恩，背信弃义；太子表面温恭，实则阴狠歹毒，斩草除根。这朝堂之上，从无片叶不沾身之人，他权衡再三，与其效忠这般凉薄帝王，不如暗中站队太子，可这并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看着无辜婴孩曝尸荒野。

　　“备仪仗，随本王出城。”赵朔垣开口，声音沉稳，没有半分遮掩，“去乱葬岗。”

　　侍卫心中一惊，却不敢多问，即刻领命下去安排。不过半刻钟，王府仪仗齐备，旌旗肃穆，车马井然，赵朔垣翻身上马，一身玄色常服迎风微扬，周身气场凛然，浩浩荡荡朝着城外而去，一路光明正大，未曾有半分避讳。

　　行至乱葬岗外围，便见几名身着官服的小吏，远远站在路旁，神色纠结。他们皆是底层官吏，心有善念，望着土坡上的襁褓，满眼惋惜与不忍，低声叹着“可怜无辜稚子”“皇家何其狠心”，可终究忌惮皇权，不敢上前半步，只能暗自嗟叹。

　　见永宁王仪仗到来，众官吏慌忙跪地行礼，头也不敢抬，心中却满是疑惑，不知王爷为何会亲临这等不祥之地。

　　赵朔垣勒住马缰，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开口，声音清朗，足以让在场之人听得真切：“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说罢，他翻身下马，示意侍卫留在原地，独自一人缓步踏入乱葬岗。荒草划过衣摆，他步履从容，径直走到那方襁褓旁，俯身蹲下，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将婴孩抱入怀中。

　　怀中的小身子温热又柔软，谢沉咎似是感受到了安稳，微微动了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再无半分声响，竟在他怀里安睡过去。

　　赵朔垣垂眸，望着怀中婴孩稚嫩的脸庞，又瞥了眼襁褓上的“谢沉咎”三字，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随即化为柔和。

　　他抱着孩子，转身走出乱葬岗，站在众官吏面前，没有丝毫避讳，声音掷地有声，传遍四周：

　　“此子与本王有缘，从今往后，便是本王座下第一个大徒弟。”

　　一语落地，众官吏皆是大惊，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言反驳。

　　永宁王乃当朝功勋藩王，手握朔北重兵，镇守北疆，连帝王都要敬他三分，他当众认下这弃子为徒，便是给了这孩子最硬的靠山，往后谁还敢说他是灾星？谁还敢动他分毫？

　　那几名心善的小吏，闻言皆是松了口气，眼中露出敬佩之意，纷纷躬身行礼：“王爷仁厚。”

　　他们心中清楚，王爷这是逆天护着这无辜稚子，以“徒弟”之名，堵尽天下悠悠众口，既全了善念，又断了皇室追责的由头，何其坦荡，何其有担当。

　　赵朔垣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大徒弟，神色淡然，沉声下令：“启程，不回王府，直奔朔北苍宁城。”

　　他本就该归藩镇守北疆，如今带着自己的徒弟离开上京，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车马仪仗调转方向，一路向北，朝着朔北苍宁城疾驰而去。

　　上京的权谋纷争，皇家的凉薄绝情，被远远抛在身后。赵朔垣坐在马车中，轻抚着怀中徒弟的发丝，心中已然笃定。

　　他草根出身，懂疾苦，惜无辜，既然认了这大徒弟，便会护他一生周全，将他带回朔北永宁王府，亲自教养，让他远离深宫阴私，在北疆的土地上平安长大。

　　从此，谢沉咎不再是皇家弃子，不再是天煞孤星，而是永宁王座下，独一无二的大徒弟。

　　一场苍北归程，一段师徒宿命，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