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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格 定孤名 景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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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年九月初八
昨夜的冷雨终是歇了,天际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薄雾缠上皇城的飞檐翘角,将整座上京都笼在一片沉郁之中。
凤仪宫的悲戚还未散去,皇后的灵柩草草停在偏殿,宫人们往来皆低着头,步履轻缓,连呼吸都不敢过重。那刚出生的嫡皇子,被随意裹在素色襁褓里,弃在殿角的冷榻之上,无人问津。婴孩的哭声早已微弱,细弱得像风中残烛,偶尔哼唧两声,也只换来宫人嫌恶又畏惧的目光——降生便克死中宫皇后,这般命格,在深宫之中,便是实打实的灾星,谁也不愿沾染上半分晦气。
东宫之内,太子谢景煜端坐于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阴鸷。心腹太监阮守恭刚从钦天监赶回,躬身立在一旁,低声复命:“殿下,奴才已与张监正说妥,明日朝堂之上,他定会按殿下的意思,断那皇子的命格。”
谢景煜抬眼,眸中寒光一闪:“办得妥当。那孩子是正宫嫡出,留着终究是隐患,唯有借天命之说,才能永绝后患。”他太清楚,帝王最信命格天象,只要扣死“天煞孤星”的罪名,这幼弟便再无立足之地,他的储君之位,才能稳如泰山。
阮守恭躬身应是,心中却也明白,这位看似温恭的太子,心思何其狠绝。
一夜之间,宫中流言暗涌,太监宫女们凑在一处窃窃私语,都说那新生皇子生来带煞,才害得皇后难产薨逝,越传越是邪乎,将“不祥”二字,牢牢钉在了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身上。
天色大亮,百官身着朝服,依次步入太和殿,殿内气氛肃穆,人人心中都揣着昨夜凤仪宫的变故,不敢多言。景和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冷,登基不过两年,他早已被皇权猜忌磨去了所有温情,此刻满心都是凤仪宫的丧事,与那降生便带来凶兆的皇子。
“昨日凤仪宫皇后薨逝,嫡皇子降生,”景和帝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与烦躁,“传钦天监张玄清,当庭推演此子命格,断其吉凶。”
张玄清闻言,缓步出列,身着道袍,手持罗盘,故作凝神推演之态,指尖掐算,眉头微蹙,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响彻大殿:“陛下,臣已推演完毕。此子降生之时,天象异动,煞气冲宫,乃是天煞孤星降世,命数至凶至戾,克母殒命,冲犯皇脉,若留于宫中,必祸乱朝纲,危及江山国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出言反驳。钦天监监正之言,便是天命所指,谁敢违背?
景和帝脸色愈发难看,本就因皇后之死心绪不宁,此刻听闻这般凶名,心中对那皇子仅剩的几分血脉亲情,也尽数化为厌弃。
张玄清见状,又躬身进言,语气郑重:“此命格至凶至孤,寻常名讳难以压制,反倒会助长煞气。臣斗胆,为皇子赐名,名唤谢沉咎。‘沉’者,沉埋凶煞,‘咎’者,乃天降罪责,此名与命格相契,可锁其孤煞之气,也算顺天应命。”
谢沉咎。
一个满是沉郁与罪责的名字,从钦天监口中说出,便成了天命定数,成了这刚出生的婴孩,一生都甩不掉的烙印。
谢景煜见状,立刻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恭顺:“父皇,天师所言极是,此名顺天命、合命格,理应准奏。既为天煞孤星,不宜养在宫中,以免祸及朝野。儿臣恳请父皇,将此子送出宫去,弃于城外乱葬岗,任由路人捡拾,谁捡到便归谁抚养,也算留一线生机,全皇家一丝情面。”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副仁厚慈悲的模样,心底却早已盘算妥当。谢沉咎,乃是皇家皇子之名,由钦天监亲赐,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绣名于襁褓之中,便是明晃晃的皇家标识,民间百姓,谁敢私藏皇家弃子?那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所谓“留一线生机”,不过是将这孩子,逼上绝路,让他在乱葬岗中,无人敢救,无人敢养,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去,永绝后患。
景和帝本就迷信天命,又被太子说得心动,再想到皇后之死,心中厌弃更甚,当即龙颜一沉,下了圣旨:“准奏。此子谢沉咎,命格大凶,不入皇家玉牒,不记皇家族谱。即刻命宫人将其裹入襁褓,绣上名讳,送出皇城,弃于乱葬岗,听凭天命。严禁民间私自捡拾收养,违者以谋逆论处,严惩不贷!”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余地。
满朝文武,皆沉默不语,无人敢为这无辜的婴孩求情。唯有永宁王赵朔垣,立于朝臣之列,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只是冷眼旁观。
他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太子借刀杀人,钦天监曲意逢迎,帝王凉薄寡恩。昔日与他一同打天下的兄弟,如今为了皇权,连亲生骨肉都能弃如敝履;眼前这位太子,看似温良,实则心狠手辣,一步一步,将刚出生的幼弟逼上死路。
赵朔垣指尖微微攥紧,心中最后一丝对皇室的期许,彻底烟消云散。当年景和帝背刺削权,他早已寒心,如今见这无辜婴孩落得这般境地,更是打定了主意。
他不会让这孩子,就这么死在乱葬岗。
景和帝负他,他便要反手争回一切;皇家绝情,他便偏要救下这弃子。
殿外,宫人早已领旨,取过那婴孩的襁褓,用细密的针脚,将“谢沉咎”三个字,绣在襁褓内里,针脚工整,字迹清晰,明晃晃昭示着他的身份。随后,两名宫人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不敢多做停留,匆匆从偏门出宫,朝着城外乱葬岗而去。
一路之上,行人望见宫装宫人怀抱婴孩,又听闻是那命格大凶的皇家弃子,纷纷避让不及,远远躲开,唯恐沾染上晦气,更无人敢上前多看一眼。
荒草萋萋的乱葬岗,阴风阵阵,荒烟蔓草间,尽是凄凉。宫人将襁褓轻轻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土坡旁,放下便匆匆离去,生怕多待一刻,便会惹祸上身。
襁褓中的谢沉咎,浑然不知自己的一生,早已被一句命格、一个名字、一道圣旨,判了死刑。他依旧微弱地啼哭着,声音消散在冷风里,无人回应,无人怜惜。
而不远处的密林之中,永宁王赵朔垣的心腹侍卫,早已静静等候,目光落在那孤零零的襁褓上,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要将这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护在身后。
天命定凶名,皇家断骨血,可这世间,总有一份温情,要逆天改命,护他周全。
谢沉咎的宿命,从被赐名的这一刻起,便早已偏离了皇家预设的绝路,朝着与永宁王纠缠一生、爱恨难断的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