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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降世劫 凤仪殇 景和二年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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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年九月初七
暮秋寒雨连绵三日,漫天雨丝如愁绪垂落,笼住整座上京皇城。
青砖宫墙被冷雨浸得暗沉,琉璃檐角垂着串串雨帘,风卷湿气漫过层层宫阙,整座皇城都浸在一片阴冷寂寥里,毫无秋日清朗之气,反倒透着一股沉沉的压抑,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要有一桩憾事,在这雨夜里悄然发生。
皇城腹地,凤仪宫肃然死寂。
这里是当朝皇后的正寝宫殿,此刻禁军环立,宫规森严,却没有半分皇室将诞嫡嗣的喜庆,只剩人心惶惶的焦灼。殿内重重明黄帷幔垂落,隔绝里外,只时不时有女子隐忍的痛吟从幔后隐隐透出,断断续续,凄切难言。接生嬷嬷、太医院御医、贴身宫女来回奔忙,脚步轻而仓促,手中铜盆一遍遍端进端出,盆中血水触目惊心,映得满殿气氛愈发凝重。
皇后年岁已长,此番怀胎胎体偏大,难产已耗去整整三个时辰,身子早已油尽灯枯,殿内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关,娘娘怕是难渡了。
正殿之内,景和帝端坐御座,面色沉冷如寒玉。
他登基不过两年,当年曾与永宁王赵朔垣一同草莽起事,并肩浴血打下万里江山。江山既定,龙椅坐稳,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情分,却抵不过皇权猜忌。他忌惮赵朔垣手握朔北重兵、威望过重,登基之后便明里安抚、暗里削权,步步打压,早已凉薄忘义,只剩帝王的权衡与私心。
此刻他守在凤仪宫,半分怜惜也无,满心皆是朝堂算计。皇后世家出身,尚可制衡朝局,若此番难产殒命,只要能保下一名嫡皇子,于皇室血脉、于朝堂格局,皆是划算买卖。
不多时,一名御医衣衫沾湿,踉跄奔入殿中,跪地叩首,声音发颤:
“陛下!娘娘血崩难止,胎位难转,如今已是两难之局,母子只能保其一,请陛下圣裁!”
景和帝眸光不动,指尖轻叩扶手,片刻便吐出一句冷硬旨意:
“保皇子。”
三字落定,便已定下皇后的结局,无情无义,只剩帝王权衡。
宫道之上,另一番光景悄然上演。
永宁王赵朔垣方才入宫请安,从凤仪宫偏殿辞出,一身素色王袍,周身自带疏离沉郁之气。他入宫不曾带半个贴身侍卫,唯有宫中分派的一名小太监,手撑青布油伞,亦步亦趋跟在身侧,为他遮挡漫天冷雨。
雨打伞面,淅淅沥沥,小太监半边身子已淋在雨里,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微微躬身凑近赵朔垣耳边,小心翼翼低声劝道:
“王爷慢行,雨路湿滑。今日凤仪宫皇后难产,陛下心绪本就烦躁,方才已动怒斥退宫人,您早早出宫避开是非,倒是明智。近来朝堂风波不宁,陛下心思深沉,王爷少沾宫内琐事,反倒安稳省心。”
赵朔垣步履平稳,眉眼沉静,听着小公公耳边絮语,面上不起波澜,心底却是翻涌万千。
他与当今陛下从微时起家,出生入死,本以为是患难兄弟,谁知对方一朝登基,便反手背刺,卸磨杀驴,步步算计他的兵权与性命。这般凉薄,早已让他对朝堂彻底寒心,暗中早已站队太子一党,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反手一局,绝不再念半分旧日情分。
他沉默缓步,沿着青石宫道往宫门走去,尚未行至宫城正门,只走到宫道中段,忽有一道尖利传报声,穿透漫天雨幕,由远及近,轰然响彻整条宫道。
“传陛下口谕——凤仪宫皇后薨逝!”
“皇后诞下嫡皇子一位!”
两声传报一前一后,一死一生,撞在冷冷雨风里,格外凄怆诡异。
沿路值守宫人闻声尽数跪地,大气不敢出,整段宫道瞬间静得只剩雨声。
赵朔垣脚步骤然顿住,立在雨雾之中,身形微凝。
他抬眼望向凤仪宫方向,雨帘朦胧了宫阙轮廓,眼底无惊无悲,只有一片看透帝王凉薄的漠然,以及一丝深藏的盘算。
他太了解这位帝王,本就迷信天命命格,如今皇后难产薨逝,偏偏又诞下皇子,旁人必会流言四起,说这孩儿生来带煞、命格不祥。
这刚出生便丧母的嫡皇子,从降生这一刻起,便注定不被皇家所容,难逃被厌弃、被放逐的命运。
而他,早已被帝王负尽情义,心中早有筹谋。望着凤仪宫的方向,赵朔垣眼底掠过一丝深晦,命运的棋局,似乎从这雨夜降生、皇后薨逝的一刻,便已经悄然落子。
凤仪宫廊下,太子谢景煜隐在阴影之中,听闻传报,面色沉沉,眼底藏满忌惮。
他身为皇长子,储位本固,凭空多出一位嫡出幼弟,便是潜在的威胁。他眸色一冷,暗中召来心腹太监阮守恭,附耳低声下令,字字阴寒:
“你即刻冒雨前往钦天监,告知张玄清,明日朝堂卜算此子命格,必须定为天煞孤星,克母克亲、克国运皇脉。皇后薨逝缘由,一概推作命格反噬,不得牵扯宫中半分内情,此事务必隐秘,办不妥,提头来见。”
阮守恭躬身领命,不敢耽搁,立刻隐入雨幕,往钦天监疾行而去。
冷雨依旧不休,漫过宫墙宫道,漫过死寂的凤仪宫。
新生的嫡皇子尚在襁褓,微弱啼哭淹没在雨声里,懵懂不知自己一降世,便成了皇权猜忌的牺牲品,成了皇兄眼中必须被钉上不祥罪名的弃子。
而宫道之上的永宁王,望着深宫烟雨,心事沉沉。
一场雨夜降生,一次帝心凉薄,一桩暗中构陷,缘起深宫永宁,早已埋下此生生别的宿命,往后万般纠缠、悲凉无终,皆从这九月初七的冷雨之夜,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