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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消寒 ...

  •   白日的喧闹渐渐歇下,遂安堂正房里,只留了一盏羊角灯。

      吴氏靠在金线蟒的引枕上,只觉得心中悲苦,头痛欲裂。

      “太夫人,您且宽宽心。若是怄坏了身子,可不值当。”菊妈妈端上来一盏温热的参茶,绕到塌后,不轻不重地替她按揉穴位。

      吴氏抿了一口热茶:“阿菊,我怎能不气?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一日不是我在操劳?我在这萧家伏低做小,熬了整整十八年,十八年啊,我把最好的青春都填了进来,为了这个家的体面,我费了多少心血?可就因为我膝下无子,那老虔婆便处处防着我,如今她过身了,临死还要落我的脸,把中馈交到秦氏手里。”

      吴氏越说越恨,咬牙切齿,眼圈微红:“可我不是不能生,我那夫君,心里只有他的大儿子,生怕我有了亲子,不好好当这个继母。好,我就想,也罢了,我就不争了,可我一退再退,又有谁把我这个继室夫人当个人看不成。”

      菊妈妈听得心酸,也跟着掉眼泪,说:“我的好姑娘,原该是与人做原配夫妻的,当初老爷夫人看中萧家的门第,委屈您做了填房,这些年您处处赔小心,可叹养得再好,也是养别人的儿孙,阿菊知道您心里苦,阿菊都知道。”

      听了这话,吴氏更是悲从中来,凄声道:“好不容易看玲儿成人,为她求得一门好亲事,盼她一生和乐,儿孙满堂,别和我一样。竟是这么户人家,阿菊,你说我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不罚我,要罚我千娇万宠的独生女儿?

      “太夫人定定神,”菊妈妈连忙抚着她的背顺气,“夫人白日里说的话,虽不中听,细想倒也有两分道理。”

      吴氏苦笑一声:“退亲?说得倒轻巧。如今皇后老蚌生珠,刚诞下小皇子,圣上正视若珍宝,将来立为太子也未可知,如今和程家撕破脸,闹得满城风雨,以后京里那些有名有爵的人家,谁还敢要我的玲儿?”

      菊妈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玲姑娘是个有福的,造化或许还在后头呢。再有夫人那边,虽借着先太夫人的余威掌了家,可面上对您还不是得恭恭敬敬?有什么好东西,还不是紧着咱们遂安堂为先?”

      她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再者,她虽生了个哥儿,却是个离不得汤药的药罐子,三天两头地生病,能不能养得住还是两说。说不得哪一日,她那儿子病歪歪地死了,您再抬举几个亲近的,给将军或做个平妻,或做个贵妾,日后有了子息,岂有敢不敬您这个祖母的?“

      吴氏听了这话,心头微敞,她长舒了一口气,冷声道:“你说得是。这府里,未必就由着她一家独大。她才进门几年,就想骑到我头上去?十八年都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把这出戏照模照样接着唱下去罢了。”

      菊妈妈见她神色缓和,便绞了巾帕,服侍她洗漱净面,挑暗了烛火,守着她安歇下了。

      ——————————

      离长乐侯府下聘的日子已过大半个月。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秦意眠的脸已经消了肿,仿佛那日的屈辱,从未发生过。她照常理事、请安、查验库房,凡是交办到松风院的世家往来、年节回礼,桩桩件件都无错漏。只是人越发沉默了,连往日里爱画的丹青,也许久未曾碰过。

      “夫人。”盈袖拨着红泥小火炉里的银丝炭,抬头看了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今日冬至了,您前几日不是说,要亲手画一幅《九九消寒图》吗?”

      秦意眠正坐在炕上给延儿缝着一件玄狐毛里子的小斗篷,闻言微微一怔,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倒是忘了。今日便拿出来吧,正好画了给延儿看。盈月,你去把延儿抱来,让他在我这里玩。”

      盈月脆生生地应了,打起厚重的毡帘出去了。

      不多时,张妈妈和傅妈妈便护着延儿进来了。

      秦意眠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暗花缎面小袄,领口处镶着一道雪白柔软的狐腋毛出锋。那茸茸的一圈白毛,越发衬得她脖颈纤细修长,下颌的线条柔和如水。底下配着一条月白色素面杭绸裙,通身没挂什么繁复的珠翠,只在乌黑的堕马髻上簪了一根素净的白玉兰花簪,清雅得宛如雪中凝梅。

      延儿一落进母亲怀里,就咯咯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拔她发间的簪子:“娘,花花,好看!”

      秦意眠笑着偏了偏头,轻轻点了点他小巧的鼻尖:“小捣蛋,不许作乱。娘教你画画好不好?”

      延儿今日穿得极为厚实,一身大红锦缎的夹棉小袄,颈间挂着赤金镶玉的长命锁,脚上蹬着一双活灵活现的虎头鞋。因地龙烧得暖和,他的小脸红扑扑的,越发衬得唇红齿白,宛如观音座下的仙童。

      听见画画,延儿的大眼睛扑闪了两下,瘪了瘪嘴,软糯地撒娇:“娘,不要画画嘛。带延儿去放小马儿风筝,你跟我拉过勾勾的。”

      秦意眠知道,这孩子最喜欢的便是那几个风筝。

      有小马儿的、蝴蝶的、小猴子的、小燕子的,挂在墙上,看来看去都不厌烦。

      当初做风筝时,别的花样都是秦意眠亲手画的,唯独那只小马,是萧信亲手画的。因为秦意眠画的马总是少了些奔腾的锐气,画了半天,萧信在一旁看着直摇头,只说马不是这样的神气,索性提笔亲自勾勒了一匹踏燕的骏马,又命京里最好的匠人师傅赶制了出来。

      延儿把那小马风筝当宝贝似的,有时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只可惜,他身子弱,不管是还春夏秋冬,秦意眠都不敢让他去野外吹风,一次也没能放成。

      秦意眠心头漫上一阵难言的酸楚与愧疚,柔声哄道:“外面正下着大雪呢,娘怕冷,咱们在家里看看花好不好?等开春了,冰雪都融化了,娘一定带你去放。”

      延儿到底是个乖巧的孩子,虽有些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他趴在窗棱上,指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傲雪凌霜的红梅,眼睛发亮:“娘,那画红花花。”

      窗外白雪世界,寒梅点缀其中,雪中红玉,美不胜收。

      秦意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温声道:“那是梅花。”

      “就是红花花!”延儿固执地大声道。

      “好,是红花花。”秦意眠失笑,将他抱到画案前的圈椅上,“娘画一朵,延儿画一朵,好不好?”

      延儿用力点头,仰着小脸认真说:“红花花漂亮,娘也漂亮。”

      “就你嘴甜。”秦意眠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柔声道:“娘的延儿也漂亮。”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冬日的严寒隔绝在窗外。

      张妈妈和傅妈妈坐在一旁的锦杌上,正陪着盈月盈袖几个大丫鬟绣些小物件。刚定好了几个吉祥的花样子,张妈妈听见母子俩的对话,便凑趣道:“延哥儿,那张妈妈用这红线,给您绣个梅花样子的小暖帽,好不好呀?”

      延儿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张妈妈,是红花花。”

      这一句惹得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都低声笑了起来,张妈妈乐不可支地应和:“好好好,是张妈妈说错了,给咱们延哥儿绣个红花花。”

      笑闹过后,秦意眠带着延儿在铜盆里净了手,又在紫铜小香炉里焚上香。她先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梅花瓣的轮廓,然后从背后将延儿圈在怀里,握着他手,用朱砂一笔一笔地填着色。

      胭脂红的颜料晕染在宣纸上,秦意眠看着怀里乖巧的儿子,心底的惆怅如潮水般涌上。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愿夫君在塞外得胜,家国长宁;愿吾儿此生无病无灾,康健顺遂。

      刚画好第一瓣梅花,寂静的院落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有力,踏破了院中厚厚的积雪,直奔松风院的正屋而来。

      盈袖闻声赶忙挑帘出去查看。不过片刻,她便去而复返,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饰不住,声音里带着激动的颤抖:“夫人大喜,将军亲率大军克复了漠北的定风城,捷报今日八百里加急入京!”

      秦意眠手中的紫毫笔停住了,一滴朱砂落在纸上,晕开一片红。

      延儿仰起头,懵懂地看着她的脸,奶声奶气地问:“娘,是爹爹要回来了吗?”

      秦意眠放下笔,轻轻摸了摸延儿柔软的发顶,答道:“大概是吧。”

      延儿歪着脑袋,继续追问:“娘,那定风城在哪里呀?”

      秦意眠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苍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是塞外,风沙很大,比京城还要冷上许多,你爹爹就在那里。”

      延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突然紧张地问:“那定风城有吃人的大老虎吗?”

      秦意眠被他童言无忌的问话拉回了神,笑说:“娘也不知道。延儿为什么问这个?”

      延儿撇了撇嘴,小手紧紧攥住秦意眠的衣襟:“我怕大老虎把爹爹给吃了,爹爹就不回来看延儿了。”

      秦意眠心头一酸,眼眶微热。她将儿子揽进怀里,轻声哄道:“傻孩子,你爹爹是大将军,是打老虎的英雄,老虎怎么会吃他?不会的。”

      安抚好儿子,秦意眠转头看向盈袖,问道:“随信使一同入京的是谁?请到外间会客厅等候,我即刻过去。”

      盈袖连忙回禀:“回夫人,是将军身边的徐访徐校尉。将军特意派徐校尉回京,向陛下和庞首辅当面汇报漠北战况。徐校尉刚从宫里出来,片刻没歇就直接奔咱们府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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