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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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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意眠握了握陈慧玉的手,转身走出了松风院。
廊下的盈月和盈袖见自家主子面沉如水、步履生风,连等肩舆也顾不上了,面面相觑,连忙小跑着跟在后头。
此时的遂安堂,已是锣鼓喧天,聘礼摆满了整个院子。太夫人吴氏面前围满了道喜的夫人,奉承话一箩筐接着一箩筐,挤得水泄不通。
秦意眠站在月洞门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盈月吩咐:“去,把菊妈妈给我叫出来。”
盈月是个机灵的,趁着上茶的空当,硬生生将正左右逢源、笑得脸上开出一朵菊花的菊妈妈给扯了出来。
菊妈妈被人猛地拽到廊下,正要发作,一抬头瞧见是面若寒霜的秦意眠,脸上的菊花瞬间谢了,不咸不淡地福了福身:“大少夫人,这前面正忙着呢,您有什么吩咐?”
秦意眠与她避到一处幽暗的避风角,冷声道:“菊妈妈,府里出了要紧的事。你现在立刻去告诉太夫人,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话要对她说。请她寻个更衣的借口,到西厢房来见我。”
菊妈妈一听,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夫人,您瞧瞧这满屋子的贵客,太夫人这会子正忙着受礼呢,哪里脱得开身?您有什么事,不妨先跟老奴透个底。到底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非得赶在这节骨眼上说?”
“既是十万火急,自然是关乎玲姐儿终身的大事。”秦意眠盯着她,“我现在就要见太夫人,你只管去回话便是。”
菊妈妈仗着是吴氏的心腹,平日里没少拿大,此刻见秦意眠态度强硬,不仅不怕,反而拿起了乔:“既是这样,夫人便跟老奴说吧,等太夫人得了空,老奴自然会一字不落地转达。夫人也别为难老奴了。”
秦意眠一步上前,逼近菊妈妈,“如果这件事是能让你这个奴才听的,我又何必亲自来请太夫人?你现在马上进去通传,若是慢了一步,误了事,等将军回朝,你长了几个脑袋来担待。”
菊妈妈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心头莫名一悸。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平日里在太夫人面前柔顺恭敬的秦氏,到底也是昭远将军明媒正娶回来的正室夫人。
“老奴这就去。”菊妈妈咽了口唾沫,只得回了正堂。
秦意眠转身步入西厢房,厢房内没有点炭火。她静静地立在花罩前,听着一墙之隔外传来的喜乐声,只觉得荒诞无比。
半炷香后,门帘被掀开。
太夫人吴氏在菊妈妈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上下打量了秦意眠几眼,一甩袖子在太师椅上落了座。
菊妈妈手脚麻利地奉上一盏热茶。
吴氏端起茶盖拨了拨茶叶,连眼皮都没抬:“大喜的日子,你不在前头帮着招呼客人,非要把我拉到这里来。说吧,到底出了什么塌天大祸?”
秦意眠挥了挥手,示意盈月盈袖退下。
菊妈妈却如生了桩,直挺挺地站在吴氏身后,一动不动。
秦意眠没有再理会菊妈妈,径直上前两步,直视着吴氏的眼睛,沉声道:“婆母,儿媳知道今日不该打扰您。但这件事,确确实实关乎玲姐儿的一生。您可知,那位长乐侯府的程世子,此时本该在序州的永山书院读书。可儿媳今日才知,他在序州,强抢民女,构陷军官,做下了天理难容的恶事。这门亲事,结不得。”
吴氏的手猛地一抖,青花瓷茶盏磕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流了一桌,她却浑然不觉。
她盯着秦意眠,面如死灰。半晌,才喝道:“你胡沁什么,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秦意眠将陈慧玉带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那女子的未婚夫婿,本是序州卫所的一名百户。程敦仗着国戚的身份,不仅强抢其妻,还将那百户打个半死,下了大牢。这事儿在序州当地闹得沸沸扬扬,事主说起来都是有名有姓的。长乐侯府一手遮天,京城里才半分风声未透。这事,怕是做不得假了。”
吴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猛地站起身,指着秦意眠的鼻子:“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秦意眠迎着她的怒火,不卑不亢:“儿媳也是半个时辰前,才从一位可靠的密友口中得知。儿媳原以为,将军定下这门亲事时必然是细细查过程家的,怎会料到这程敦竟是这等禽兽不如的恶徒。”
吴氏呆愣地跌坐回椅子上,滚烫的茶水顺着案几滴落在她暗红色的织金通袖袍上,氤氲出一片暗沉。
取消婚约?
外头可是长乐侯府的聘礼,是全京城权贵的眼睛。若今日撕破脸退婚,萧家便是公然打皇后的脸。
她又惊又怒,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妇人,那心火也就有了出口:“秦氏,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聘礼进了门、宾客坐满了堂才来告诉我,你到底是何居心?你是见不得我的玲儿嫁入侯府,故意编造这等谎言来毁她的姻缘,是不是?”
秦意眠垂着颈,还是把话说完了:“这件事,还需要婆母尽早拿个主意。那程世子这样的做派,怎堪为玲姐儿的良配?好在今日只是下聘,尚有回旋的余地。婆母,趁着大错未铸,不如我们府里寻个由头,将这门亲事退了吧。”
吴氏听闻“退婚”二字,才回过神来。
“退婚?你竟敢提退婚?”吴氏冷笑,“你当这是过家家吗?外头坐着半个京城的诰命夫人,都知道我萧家的女儿定给了程家儿郎,你现在让我出去说退婚,你让我的玲儿以后如何做人,难道要她背着个被退亲的晦气名声,受尽这京城里的千夫所指、万般嘲笑吗?不行,万万不行!”
“婆母,”秦意眠语气坚定,“玲姐儿行得正坐得端,分明是男方德行有亏、不堪托付,咱们将军府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惧旁人闲言碎语?婆母素来将玲姐儿视若眼珠子般疼爱,难道为了那所谓的侯府虚名,就要眼睁睁看着她跳进那万劫不复的火坑吗?”
“那也比成了满京城的笑柄强。”吴氏打断她。
秦意眠心口一寸寸凉了下去。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太夫人,只觉得陌生又可怖。在吴氏眼里,女儿的终身幸福、甚至性命,竟都比不过那虚无缥缈的“脸面”。
“婆母难道不为将军想想吗?”秦意眠咬了咬唇,“将军戍守边关,统帅虎襄军,最重的便是军纪国法。若将军知晓,自己的亲生妹妹嫁给了这等目无法纪的恶徒,您让夫君如何自处?他若回京,知晓您今日为了虚荣而瞒下此事,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还请婆母三思。”
吴氏顷刻抬手,恶狠狠甩了秦意眠一巴掌,秦意眠只觉左脸一阵火辣疼痛。她被打得身子一个趔趄,跌扶在旁边的紫檀木高几上。
吴氏眼底的恶毒与憎恶再也掩饰不住:“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将军来压我?”吴氏的声音里透着不屑,“你不过是一乡野之女,真把自己当这昭远将军府的主母了?如今虽是你掌着中馈,不过我不愿意理那些琐事罢了,我告诉你,我才是萧信的母亲!这府里,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秦意眠呆住了,一时觉得自己可怜可笑。也罢,不过从心而已。
“菊妈妈,扶我出去。”吴氏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
在跨出门槛的瞬间,吴氏微微侧首,余光扫过秦氏的身影,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退路,女儿也没有,于是冷声道:“你太年轻,不知道这高门大户里的生存之道。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落子无悔’。玲儿既然受了长乐侯府的聘礼,就只能做长乐侯府的新妇。秦氏,无论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不会领你的情。”
厢房的门被重新拉开,外头秋阳裹挟着鼎沸的喧嚣声倾泻而入,几句赞语高声不断,依稀听得是良缘美满,天作之合。
说起来,今日竟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昨夜下了一场冷冽的秋雨,今日非但不冷,反而金辉万丈,原该是个极好的黄道吉日。
秦意眠站在阴影里,呆呆地看着吴氏和菊妈妈走出去。
落子无悔。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玲姐儿明明有退路的。她有一位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好大哥。只要太夫人肯说一句不嫁,以萧信的脾性,绝不会让亲妹妹落入那等虎狼之窝。
可是,为什么不肯退?为什么这世间的女子,就只能做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慧玉没有退路,玲姐儿没有,她秦意眠也没有。
原以为是自己出身寒微、家道中落才无依无靠,如今才看清,哪怕身在公侯门第,也不过是别人手里换取权势的筹码。
“夫人。”一直守在廊下的盈袖和盈月见吴氏离去,急忙冲进厢房。
一见秦意眠肿起的脸,盈月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太夫人怎么能下这般狠手?夫人,咱们去请大夫看看吧,这脸都肿成这样了。”
“别出声。”秦意眠一把反握住盈月的手,“拿粉盒来,替我匀一匀脸。前面还有那么多宾客,万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夫人”盈袖心疼得直掉眼泪,却还是从袖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粉妆盒,在秦意眠的左颊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脂粉。
可那指痕太深,脂粉只能勉强遮盖。
秦意眠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轻声道:“不碍事,就说我昨夜忧心延儿,没歇息好,走吧,我们也该去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