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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不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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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安仁坊,萧家西府。
萧昌因在谷原庄做下了那等没皮没脸丢人的事,心里发虚,生怕他夫人卢氏一怒之下告到老太爷跟前去,这几日倒是格外的夹着尾巴做人、老实本分。他原本在衙门里就当了个可有可无的闲职,这几日除了外出应卯点个卯,便只缩在自己的院中喝酒听曲。偶尔想起外头那还没还清的赌债,更是吓得连大门都不敢迈出半步。
可到了这日亥时,夜色如墨,更漏声声。萧昌在屋里来回踱步,却是如何都坐不住了。那赌卓尚可以几日不上,那醉春楼的美味酒菜也可以忍着几日不吃,可他私下里背着家里置做外室的那个娇滴滴的美娇娘,他却是想得百爪挠心、厉害极了。
萧昌终于按捺不住,于是叫来两个贴心的从人,主仆三人偷偷摸摸地溜着墙根,从偏僻的角门出了门子。他又怕被那追债的人给半路堵上,一路上做贼心虚,四处地东张西望,稍有风吹草动便缩头缩脑,好比那过街的老鼠一般。
好容易提心吊胆地走过了两条冷清的街道,眼看着前方不远处,就要到了那外室所居的兰桂坊。萧昌悬着的心落了地,喜不自胜地搓了搓手,满脑子想着马上就能把那软玉温香的小美人抱在怀里温存一番。
不料,他刚一脚踏进了兰桂坊那条逼仄幽暗的巷子,就觉得背后一阵阴风袭来,情知不对劲。他猛地回头一看,只见夜色中不知何时窜出几道黑影,他那两个从人顷刻被来人死死抓住,被破布捂了嘴,只能在地上无声地踢腿瞪眼、绝望挣扎。
萧昌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颤着声问那几个将他团团围住的黑衣大汉,说:“几位大爷?是哪条道上的?”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生着络腮胡子的汉子往前逼了一步,借着微弱的月光嘿嘿一声冷笑,说:“萧老爷,这几日不见,愣是生分了。我们哪有什么道上?萧老爷向来在牌桌上出手阔绰,怎么如今欠了银子,当起了缩头乌龟?”
萧昌一听这声口,就知道是那四海赌坊派来的索债恶鬼。他顿时没了主子气派,点头哈腰,连连作揖摆手地求饶,说:“大爷,再宽限几天吧。只是手里不宽裕,您是知道的,我与那将军府是一家的,我万不会拖欠的呀。不过是多给几天筹措。”
那胡腮汉子哪听他这番推诿,猛地抬起一脚,毫不留情地直踹他下三路。萧昌痛呼一声,捂着身子弓成了虾米。胡腮汉子啐了一口,骂道:“放你娘个屁!我不管你是东家的西家的,欠了钱就还钱。你有钱在这里养姨娘,没钱还我们赌坊?你骗鬼呢?你要是不还也好办,我即刻把那小美人抓走去勾栏院里抵抵债就是了。只是这等贱肉不一定抵得了那大亏空,恐怕还需萧老爷你留两只手脚下来填账。”
萧昌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吓得屁滚尿流,顾不上疼痛,连声尖叫说:“好,还还还,必还的。这就还,这就还,我这就回家去取钱,你等着。”
趁着对方没防备,萧昌死命地拿眼睛示意那两个被制住的从人,可那两从人自身难保,还不知道他这抽风似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呢,萧昌已然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转头撒开脚丫子,一溜烟地往巷子外死命跑去。
然而他那腿脚哪里跑得过赌坊的打手?另一个黑衣汉子冷笑一声,几步便追了上去,捉泥鳅一样一把掐住他的后颈,硬生生把他拎了回来,“砰”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胡腮汉子走上前,一脚踩住他衣摆,居高临下地嘲弄道:“老手老脚的货,你当你的手脚那么值钱?刚说要还钱就跑,这么耍人,你说哥几个该拿你怎么办?”
萧昌绝望地趴在冰冷的地上,只剩下连连磕头求饶的份儿。
兰桂坊这昏暗的小巷子里,萧昌连连求饶,赌坊的人看着他出丑,笑做一团。然而,巷子底下的这群人,谁也没发现,那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屏息凝神的人影。
那几个人身着夜行衣,本是奉命一路暗中跟着萧昌的锦衣卫暗探。此刻见巷中出现了这等狗咬狗的混乱情况,几人互相对了几下眼色。为首的一个百户果断地点了点头,身形一展,犹如大鹏展翅般飞檐走壁,融入夜色之中,径直朝着锦衣卫指挥使安听澜的府邸急掠而去。
此时的安府内,宽阔的练武场四周火把通明,将场中央照得亮如白昼。锦衣卫指挥使安听澜刚刚在场中打完一套刚猛霸道的拳法。他三十来岁,长眉入鬓,眸若寒星,生得俊美过人,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威压。此刻他赤着上身,一身结实的肌肉呈现出流畅分明的块垒,晶莹的汗水正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往下流淌。
他随手接过一旁侍立的余管家递来的干净汗巾子,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就在此时,面前半空中轻飘飘飞下一个人来,单膝跪地,正是刚刚在屋顶上跟踪萧昌的那名锦衣卫百户。
那百户低头抱拳,干脆利落地行礼说道:“大人,属下跟踪萧昌,他现下正被四海局的打手堵在了兰桂坊。”
安听澜将手中的汗巾子随意抛在兵器架上,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吩咐那百户道:“你现在就去,把那些打手打发了,把萧昌提来我这里。”
那百户领命,如一阵风般隐入夜色去了。
一旁的老余管家面露忧色,微微上前一步,低声劝说:“主人,这不妥吧?那萧家虽跟我们家有不可化解的旧怨,但锦衣卫到底是天子公器,若是公器私用落人口实,反倒不美。不如我叫家里养着的几个下手利落的死士去办?”
安听澜披上一件玄色外袍,转过身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说:“萧信等人行事确实滴水不漏,各处防卫甚严,是个难缠的硬骨头。可是这世上,就没有找不出过错的门第。果然,他家就出了这么一个毫无城府的大漏勺,既然是漏勺,就该让锦衣卫的人光明正大地去。这几日朝堂上下各处为寒州是否出兵之事吵吵嚷嚷,也不单是我一个人想寻他们的过错,高高在上的陛下,心里也未必不想拿捏住萧家的短处。老余,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自有分寸。”老余听罢,只得恭敬地应是。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惊魂未定的萧昌果然像一只死狗般被提了来。他本就被赌坊的人吓破了胆,此刻见这府邸森严、透着肃杀之气,更是吓得面无血色,浑身烂泥般瘫软。他心想,如果是赌坊的人,好歹是要钱不要命,可这又是得罪了哪路何方神圣?
那百户毫不客气地把萧昌往练武场冰冷的青石砖上一扔。安听澜已换上了一身便服,高高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俯瞰着他,慢条斯理地说:“萧老爷,知道我是谁吗?”
萧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见座上是一个威严俊美、气度森寒的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连连摇头。
安听澜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声音冰冷地说:“我问你,你们萧家东府的将军府。这几日背着人,正忙些什么?”
萧昌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不知道。”
安听澜闻言,也不动怒,只是眼底骤然射出两道凶光。他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刀,幽幽道:“我可不是那帮只图几两散碎银子的打手。你只把你知道的一一说来,我就不会要你的命,照样全须全尾地把你送回去,还能帮你还了那赌坊一屁股的债。可你要是不说,我这把刀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都能用的。”
说罢,安听澜掏出一块白绢,慢条斯理地擦着他手里那一把雁翎刀。
萧昌吓得瑟瑟发抖,牙齿上下打架,还在嘴硬:“好汉,我真不知道。”
安听澜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那柄雁翎刀化作一道匹练,精准无比地直插在萧昌两腿之间的青石砖缝里,刀身兀自嗡嗡颤鸣。
萧昌只觉得裆下一凉,三魂七魄瞬间飞出九霄云外,下身已然湿了一片。
面对这等骇人的死亡威胁,他防线彻底崩溃,一咬牙,哭丧着脸倒豆子般全招了:“这几日将军府确实有些怪事,就是我那侄媳妇秦氏,忽然不年不节地去谷原庄仓库收粮食,往年这个时候都不收的。我本说与他家借几日粮应应急,她却不肯,急急忙忙叫人全给我装走了。”
安听澜眼神一闪,追问道:“装去哪了?”
萧昌带了哭腔,说:“我实在不知啊,不过那日我去还粮时,倒在将军府看见有几个相熟的面孔,好似是原来在我那侄子萧信身边的亲兵。他们怎么会不在边关,反倒在京里押粮?”
安听澜听闻此言,脑中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忍不住仰天开怀大笑,声震庭院,说:“萧老爷,你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真是不枉我派人日夜不休地盯你家那么久。你可以回去了,赌坊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权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萧昌此时已是浑身虚脱,哆哆嗦嗦地问:“好汉到底是何方神圣?就是今日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吧。”
安听澜好整以暇:“放心,你死不了,不过有人恐怕马上就要有大麻烦了。至于我是谁嘛?老余,告诉他,我是谁。”
管家老余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作了一长揖,笑眯眯地回答说:“我家主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安听澜,安大人是也。”
什么?锦衣卫?萧昌听到这个能让京城小儿止啼、杀人如麻、专门稽查百官的名字,脑中嗡嗡作响,吓得两眼一翻,彻彻底底地昏死过去了。
安听澜嫌恶地站起身,走到近前,抬起一脚,拿靴子随意拨了拨萧昌那张脸,冷声叫那百户把他给送回家去。
待那百户拖着萧昌走了,老余上前请示说:“主人,依您看,萧信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安听澜收回刀,将其入鞘,语气笃定道:“他这必是往寒州运粮去了。”
老余惊讶地说:“天下还有这样的傻子?户部不给,他就自掏腰包,拿他自家的粮食去喂官家名下的将士?”
安听澜转身走回座上,冷嘲道:“这世上自诩忠义的傻子多了去了。”
老余敲了敲手心,眉头微皱,说:“如果是这样,那咱们岂不是没有借口发难了?如今户部那帮老抠门死活不肯拨粮,兵部那边又叫嚣着一定要打,寒州守备太监更是借着司礼监曹全的嘴在宫里诉苦,说寒州军官侵夺屯田,以致军心涣散,各处生乱。萧信仗义疏财,这一来,岂不是正好解了朝廷的难处,反立了大功?”
安听澜重新把玩起手中那柄雁翎刀,雪亮的刀片映出他森森的寒目。他屈指轻轻一弹刀片,听着那清凌脆响在夜风中回荡,慢条斯理地说:“谁知道萧信运这批粮,到底是为了解边军之急的忠君之举,还是为了在寒州私下收买人心、图谋拥兵自重呢?”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看向老余,似笑非笑:“老余,你说呢?”
老余跟随他多年,立刻会意,脸上浮现出阴险的笑,深深躬身说:“小的明白了,主人英明,这罪名端看怎么往他头上扣。主人此计甚妙。”他又略显犹豫道:“只是陛下生性多疑,未必肯轻易信这一面之词。”
安听澜将刀彻底拍在桌案上,毫不在意地冷哼一声,说:“你也说了,如今朝局混乱,一边有司礼监曹全那个贪得无厌的阉狗在皇上面前添油加醋,一边是几个所谓清流的言官,天天嘴里念着国库空虚、劳民伤财。在这一堆干柴上,也不差我们锦衣卫再添的这一把火。再说了,帝王心术,最忌功高震主。如果不是陛下心中有这个意思,凭谁在耳边吹风,陛下也是不会信的啊。”
老余连连点头,附和说:“正是正是,只盼着他萧家的好日子早点走到头,也好叫主人出了这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安听澜听闻此言,回想起往日恩怨,不由得冷哼一声,双拳紧握,咬牙切齿地说:“不叫他萧家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我安听澜也白活这三十年!”
他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荒谬之事,面露疑惑,看向老余:“你说这也是怪了,这萧家一门里的叔侄俩,侄子萧信是个绝顶聪明的厉害人物,偏生他这个叔叔萧昌,倒是个不折不扣、烂泥扶不上墙的真傻子。”
老余阴恻恻地一笑,奉承说:“萧昌萧昌,不肖不昌。有这等败家子在,他萧府,必不能永昌。”
安听澜听了这句,心中大快,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练武场回荡,说:“说得好。”大笑过后,他眼神一凛,吩咐老余:“去,把魏济叫来,我要好好筹谋这局棋。”
老余领命,恭身退入了无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