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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玉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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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门口的差人认得他,却告知魏都府使还在里头审犯人,没法通报。老余无奈,只得揣着手,立在诏狱外头那条阴冷潮湿的巷子里干等。
那诏狱深处,终年不见天日,火把的光影在滴水的石壁上跳跃,映得血迹斑斑的刑具越发狰狞。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魏济的手下陈千户,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刑架旁,心里头直犯嘀咕。他强忍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犯人的哀嚎,眼巴巴地等着上司好不容易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心想,总算是能下职去松快松快了。这魏济仗着在指挥使面前有脸面,就是个活阎王,平日里最喜欢不到点绝不下衙,甚至还爱在这阴森森的地界儿里加班加点。他魏济是上官,想什么时候审就什么时候审,可害得自己这个当下属的,也只能在这儿陪着干耗。人家在上面露了脸,他呢?干了也是白干,顶多捞个不痛不痒的口头嘉奖。
正腹诽着,只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魏济从里头的刑室迈步出来。他年岁不大,不过二十出头,却生得身量高大,宽肩窄腰,将那一身暗红色的飞鱼服撑得笔挺。腰间佩着代表锦衣卫的绣春刀,刀鞘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刚刚审完犯人,周身还萦绕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硬生生将他那张原本生得颇为俊朗的玉面掩了去,只让人觉得阴冷可怖。
陈千户见状,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小跑着凑了上去。魏济也不理他,径直走到一旁的水盆前,挽起袖口,舀起冷水,一点一点仔细洗去手中沾染的粘稠血水。然而那犯人嘴太硬,刑具用了个遍,血浸得深了,指甲缝里还是留了几丝暗红的血迹洗不干净。他看了一眼,似乎也嫌麻烦,随手拿过搭在旁边的粗布帕子胡乱一擦,便毫不在意地扔在了一边。
陈千户在一旁弓着腰,赔着笑脸说:“魏大人总是这么尽心职守,连审个犯人都亲力亲为,真是我们这些下属的表率。魏大人辛苦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该松快松快了。听说今晚教坊司的玉华楼里,绮月姑娘会亲自登场表演,不如魏大人赏个脸,和我一同去,玩闹玩闹。”
魏济放下袖子,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不去。”说罢,再不看他一眼,大踏步地就往刑狱外走了,只留给陈千户一个背影。
陈千户热脸贴了冷屁股,讨了个没趣,心里暗骂一句“不识抬举”,往地上狠狠吐了口痰。心想,不去拉倒,老子正好还省了那五十两的入场银子呢。也不知这魏济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整天跟这些死囚犯混在一起,到底有什么趣味。就他这副不食人间烟火、不通人情世故的死样子,别说是如今这个镇抚使,就算是哪天祖坟冒青烟当了指挥使又怎么样呢?在这官场上,还能混得开?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觉得一个人去玉华楼也没什么意思,恰好瞥见旁边一个小旗官正低头收拾着刚用完的刑具和一串沉甸甸的牢房钥匙,眼珠一转,便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诶,那小旗官,你这活儿也干得差不多了,今晚去不去玉华楼开开荤?”
这小旗官刚刚从外地卫所升任到这京城天子脚下当差,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自然也没见识过玉华楼这等销金窟的繁华风光。况且陈千户正是他实打实的顶头上司,他初来乍到,正愁没机会巴结,哪敢开口拒绝?便赶忙直起身子,连连点头说:“去,去!我这就收拾完陪陈千户去,正好初来京城,我也借着大人的光,去开开眼界。”
陈千户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老大哥的派头说:“还是你这小子懂事、上道,收拾快点,走吧。”
两人一同出了诏狱,往玉华楼的方向走去。陈千户想起刚才魏济那副冷脸,心里还是不痛快,便凑近小旗官,压低声音咬着耳朵说:“你看那魏镇抚使,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近的阎王样。听说他府里头空空荡荡,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更别提正房夫人了。连玉华楼这种男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他都不感兴趣,你说,他怕不是那方面不行吧?”
小旗官初来乍到,哪敢随意编排上司的上司,只好尴尬地陪着笑笑,含糊地说:“谁知道呢?魏镇抚使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这锦衣卫北镇抚司二把手的位置,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这样有权有势的男人,只要他招招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应该是不缺女人投怀送抱吧?”
陈千户不屑地嗤笑一声,神秘兮兮地说:“那你可就有所不知啊,他还真就是个异类。我在这镇抚司干了这么些年,就没见他身边有过半个女人,也不知道他长这么大有没有摸过女人的手。行了,不说他这扫兴的了。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你跟着我去就对了,保证让你知道什么叫人间极乐。”
小旗官被他说得心里痒痒的,紧紧跟着陈千户,一路穿街走巷,终于到了玉华楼。
此时的京城夜色已深,外头的街道上暗夜无声,只有抬头才能看见苍穹之上挂着几点凄冷的寒星。然而,这玉华楼所在的一整条街,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天地。这里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满楼的红灯高挂,灯火辉煌,将这片夜空都映照得如同金殿仙宫一般。
陈千户熟门熟路地带着小旗官走到门口的迎客台前,准备交钱入场。陈千户摸了摸腰间,假意掏出自己那个干瘪的银袋子来,在手里颠了颠。小旗官在一旁看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来这玉华楼光是进门,就需要出不少白花花的银子。他暗自叫苦,但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怎么能让顶头上司掏钱请客呢?为了讨好上官,以便日后在镇抚司好混日子,他虽是个囊中羞涩的底层武官,也只得硬着头皮、赶忙伸手阻着陈千户那掏钱的动作,大包大揽地说:“千户大人,使不得使不得,今晚这花销肯定是我来付,就当是卑职孝敬您老人家的。”
“哎呀,”陈千户顺水推舟,假意推脱了一下,便迅速收回了银袋子,笑着说:“你这小子,真是太客气了。那好,既然你一片心意,那我就多谢你了。”
那小旗官身上本来就没带那么多现银,正愁怎么付账,陈千户见状,便扭扭头,朝着旁边记账的书办努努嘴,示意说:“看见那个人没?那是玉华楼专门做登记的账房。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在这儿,有官身的是不用当场给现银的。你带了锦衣卫的腰牌过去,给他看一眼,让他登记下,说清楚你是谁就行了。后面等发了俸禄,你把银子送来,或者他们月末自然会派人去找你讨银子。”
小旗官心想,原来京城里的青楼还有这等便利的规矩,他赶忙走过去,解下腰牌递过去登记了。那记册子的账房见是锦衣卫的人,也不敢怠慢,提笔飞快地写下他的姓名、所属卫所和具体职位等。小旗官登记完自己,又转头指了指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的陈千户,意思是自己和陈千户是一起的。他又报了上司的姓名、职务,那账房点点头,下笔飞快,一一记在账簿上。
这一登记,小旗官的名下就直接记了一百两银子的糊涂账。他心里那叫一个肉疼啊,这一百两,几乎是他当差这么多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了。这下可好,一晚上就打了水漂,这么多年都白干了。他这会儿才彻底明白过来,难怪陈千户非要拉着他来这玉华楼呢,这哪里是带他开眼界,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任人宰割的冤大头、钱袋子使啊。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面上还得陪着笑。
陈千户在一旁乐呵呵的,心情大好。今晚不仅能免费看一场绮月姑娘的舞,还白白省下了五十两银子,回去也能少挨家里那只母老虎的一顿臭骂了。看见小旗官哭丧着脸过来了,他还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小旗官的肩膀,问:“哎,你这小子,我刚才光顾着高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旗官心里憋屈,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报了自己的姓名。
陈千户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其实心里根本没当回事。在这锦衣卫里,谁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外地调来的小旗官叫什么名字呢?在他眼里,这小子今晚唯一的价值,就是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罢了。
得了便宜,陈千户自然要卖个乖,便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你是个好小子,懂事。以后在这北镇抚司跟着我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和油水。”
两人在龟公的引领下,在大厅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子落了座。这玉华楼的规矩周到,刚一坐下,自然就有机灵的丫鬟奉了上好的茶水、各色时鲜果品和精致点心来。小旗官端起茶杯,借机四处打量了一番,不由得暗自咋舌。好家伙,这玉华楼当真是销金窟,就连穿梭在席间奉茶果点心的丫鬟,一个个都生得年轻貌美、水灵水嫩的。
再看大厅里,已是人满为患。有的客人正左拥右抱地搂着娇滴滴的美人调笑喝酒,有的聚在一起大声打牌掷骰子,还有的借着酒劲儿开着下流的玩笑,那手都不老实地摸到人家姑娘的衣服里去了。
环顾四周,只见这玉华楼内部更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各处布置得极尽奢华,与外头的世界仿佛隔绝开来,格外不同。大厅的中央,搭建着一座占地广阔、极为气派的八角舞台。台面上雕刻着精美绝伦的牡丹花纹图饰,台上更是以名贵的波斯金线毯相铺,真真是一片纸醉金迷、绮靡放纵的景象。
抬头往上看,楼上还有好几层环绕着大厅的雅间,那些雅间用珠帘和屏风半遮半掩。依稀有悠扬婉转的丝竹之声从上面传出来,透过珠帘的缝隙,能隐约看见有美人婀娜舞动的曼妙身影。
小旗官在地方上哪见过这等奢华的场面,眼睛都看直了,心里暗自感叹:这玉华楼果然是天子脚下,不愧是全天下最繁华富贵、令人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陈千户在一旁磕着瓜子,看他那般呆呆的样子,心里觉得十分好笑。这外地人刚来京城,果然是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土包子。看看这副没出息的、看直了眼的样子,要是说出去他是堂堂锦衣卫的人,都嫌丢人现眼。
陈千户吐了瓜子壳,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二楼那些雅间,那是得另出大价钱的银子才能上去的,在上面还能单独点人弹唱陪酒。至于咱们这大厅嘛,也就是个凑热闹的地方,只能坐在这儿远远地赏赏歌舞。你看今天这大厅里这么多人,估计一大半全都是冲着今晚压轴的绮月姑娘来的。”
小旗官看着这水泄不通、人塞人的拥挤场面,忍不住好奇地问:“陈千户,这绮月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真有这么大的名气?”
陈千户一脸“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说:“那当然了。她可是这玉华楼里当之无愧、首屈一指的花魁娘子。不仅人长得像天仙一样,而且那舞更是跳得出神入化。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富家公子哥儿,来给她捧场一掷千金的,自然是不在少数。”
正说着,陈千户顺手抓了把盘子里的五香豆子往嘴里一塞,嚼得嘎嘣作响,见一个送茶水的俏丽丫鬟从身边走过,他还不忘借着酒劲,顺手猥琐地摸了一把人家那丰满的屁股。丫鬟也不恼,只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扭着腰走了。
小旗官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还在絮絮叨叨地问着关于玉华楼的种种传闻。陈千户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他。人声静下来时,陈千户那原本有些迷离的双目突然变得炯炯有神,盯着大厅中央那座空荡荡的舞台,咽了口唾沫说:“快别说那些没用的了,好戏要开场了,绮月姑娘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