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予绾卿》樂优樂优刘

4、风言碎语侵 夜雨淅

　　夜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夜。

　　檐角滴水声声轻响，惊雷渐渐远去，只剩晚风裹着湿润的雨气，绕着回廊缓缓流转。

　　屋内烛火彻夜未熄，暖光稳稳落在床榻边。
　　自昨夜隔着门板那两声轻唤过后，谢绾心底的惧意彻底散了。明知隔着一扇门，可只要知晓那人寸步未离，整夜伫立廊下，她便睡得安稳踏实。

　　天微亮时，雨停风歇。
　　淡白天光穿透窗纸，洒得一室清宁。

　　谢绾晨起推开窗，入目便是洗净的青石庭院。
　　昨夜立在此处的少年早已不在，唯有阶前青石湿漉漉的，残留着整夜伫立的浅浅痕迹。

　　她心头轻轻一软。
　　阿予永远这样。
　　默默守着她，顺着她，从来不让她有半分为难。
　　谢绾自幼丧母，父亲忙于大理寺刑狱公务，无暇打理内宅。自及笄之后，她便接过家中掌家权，看似温婉柔和的大家闺秀，内里最是清醒护短，治家极严，最厌下人搬弄是非、以貌取人。

　　可刚绕过回廊，还未走近外院，两道尖利细碎的闲话，便清清楚楚飘进了耳中。

　　是本家两位借住府中的远房堂嫂，此刻正立在海棠树下，捧着茶盏，压低声音，肆无忌惮地嚼着舌根。

　　“你说这谢予，真是半点规矩不懂。昨夜雷雨整夜，竟痴痴立在大小姐院外守半宿，孤男寡女，彻夜隔窗而立，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说到底就是市井野出身，骨子里的粗鄙改不掉！无亲无故的义子，日日黏着咱们绾姑娘，不知避嫌，耽误姑娘清誉。”
　　“老爷心软收留他，真是养了个麻烦！占着谢家义子的名分，挡了本家子弟的路，如今还处处黏着大小姐，我看啊，迟早要坏了咱们谢家姑娘的名声！”

　　字字刻薄，句句诛心。

　　明着议论谢予不懂规矩，实则句句暗踩谢绾不知分寸、行事轻浮，刻意败坏两人名声，恶意挑拨是非。

　　树后的谢绾，眉眼间的温柔瞬间淡得一干二净。

　　她素来温和，待人宽厚，却唯独容不得旁人欺负谢予，容不得任何人玷污他的名声。

　　旁人只看见他无依无靠、出身低微，可没人看见——
　　他自小乖巧懂事，事事迁就她、护着她，随父亲兢兢业业办案，从无半分逾矩，满心满眼，从来只有她。

　　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仗着同族身份，吃谢家的、住谢家的，转头就恶意嚼舌根，颠倒黑白。

　　小桃气得攥紧拳头，正要上前理论，却被谢绾抬手拦住。

　　她眉眼微凉，面色沉静，没有半分少女娇怯，掌家主母的气度瞬间铺开，缓步从廊后走出。

　　晨光落在她素白的裙衫上，温柔的眉眼覆上一层冷厉。

　　两位堂嫂闻声回头，看见谢绾的瞬间，脸色骤然一白，慌乱收起脸上的刻薄笑意，手足无措地福身行礼：“绾、绾大小姐。”

　　谢绾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二人，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方才你们二人，在议论什么？不妨再说一遍，让我听听。”

　　两人瞬间噤声，脸色惨白，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谢绾眸色更冷，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谢予是父亲亲立、入了谢家族谱的义子，是我谢家正经子弟。”

　　“出身如何，是他从前命苦；品行如何，我日日看在眼里。他懂事恭顺、勤恳守礼，待我真心赤诚，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失礼。”

　　“倒是你们二人，寄居我谢府，受我谢家照拂，日日闲碎无事，专爱搬弄是非、以私念揣度人心，恶意诋毁府中子弟，败坏我谢家内宅名声。”

　　她执掌家事多年，从不轻易罚人，可今日半点情面不留。

　　“小桃，记下来。”
　　“二人肆意嚼舌根、诋毁府中亲人，不知安分，即日起，扣除整月月钱。”

　　两位堂嫂瞬间急了，慌忙上前辩解：“大小姐！我们只是随口闲谈，并无恶意啊！”

　　“随口闲谈？”谢绾抬眼，目光锐利清冷，“闲谈便肆意辱人、编排是非？我谢府，不留长舌闲人。”

　　她语气沉了几分，立下死规，威慑十足：
　　“今日初犯，只扣月钱以示惩戒。”
　　“往后谁再敢私下议论谢予、妄议我姐弟相处、败坏旁人名声。”
　　“不必父亲过问，我直接发卖出府，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掷地有声，字字决绝。

　　两人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半句，垂着头满脸惶恐，再无半分方才趾高气扬的模样。

　　她们终于记起，这位看似温柔和善的谢家大小姐，是实打实掌家做主的人，内宅生杀奖惩，全凭她一言而定。

　　训罢二人，谢绾懒得多看，冷声道：“还不退下。”

　　两位堂嫂灰溜溜躬身告退，再不敢妄议半句。

　　海棠树下瞬间清静。

　　这一幕，尽数落在不远处廊下的少年眼中。

　　谢予本是晨起出来练功，闻声驻足，将全程尽收眼底。

　　方才二人恶意诋毁他、构陷他名声之时，他眼底没有波澜，外人辱他轻他，他早已习惯，半点不痛不痒。

　　可当她们句句暗踩、牵连谢绾清誉时，他眼底瞬间覆上刺骨阴寒，指尖早已暗暗攥紧，蓄了满身戾气。

　　他本打算出面，悄无声息收拾这两个长舌妇人，护她一世安稳。

　　可下一瞬，他看见那个温柔软糯、素来待人和善的姐姐，为了护他，褪去所有温柔，眉眼冷厉，气场全开。

　　她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以掌家主母的身份，护他的名分、护他的名声、护他不受半分委屈。

　　扣月钱、立规矩、放狠话、堵死所有人的闲言碎语。

　　为他，对抗同族，镇住内宅所有流言。

　　少年立在原地，浑身冷戾尽数消散，心底翻涌起滚烫的热流，酸涩又滚烫。

　　世人轻他出身、辱他过往、笑他寄人篱下。

　　全世界都觉得他卑贱低微、不配站在她身侧。

　　唯独她。

　　永远明目张胆、大大方方地护着他。

　　永远坚定地告诉所有人——他是我的阿予，是谢家正经子弟，轮不到旁人置喙。

　　她是他泥沼里的救赎，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也是唯一一个，会拼尽全力，为他撑腰、为他立威、护他周全的人。

　　谢绾处理完琐事，转头便看见立在廊下的少年。

　　方才冷厉肃然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所有锋芒尽数收敛，变回温柔模样。

　　她朝着他，轻轻扬起眉眼，温柔唤道：“阿予。”

　　闻声刹那，谢予眼底所有深沉、隐忍、戾气，尽数消融。

　　他立刻抬眸，眉眼弯起纯粹又乖顺的笑意，快步朝她走来，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炽热。

　　乖乖应声：“姐姐。”

　　晨光正好，落在少年清俊的眉眼上。

　　他望着身前替他挡风遮雨的少女，心底默默许下执念。

　　没关系。
　　如今姐姐护我，为我挡尽内宅风雨流言。

　　待我来日羽翼丰满、权柄在手、登顶高位。

　　我定倾覆所有世俗规矩，扫尽天下非议，护她一生安稳，换我护她岁岁年年，永不受人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