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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隔窗轻唤予 晚风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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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越刮越烈,卷着庭中落叶扑打窗棂,簌簌声响不休。天际闷雷滚滚沉沉,由远及近,压得整座少卿府都静了下来。
屋内烛火摇曳明灭,暖黄光晕浅浅笼着一室清雅。
谢绾拢了拢身上的薄衫,端坐榻上,指尖紧紧攥着方才谢予送来的腊梅香牌。
白日里尚觉温润好闻的香气,此刻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怯意。
她自小如此。
娘亲走在雷雨彻夜的寒夜,那道惊雷、那片漆黑,成了她一辈子解不开的梦魇。她怕黑、怕雷鸣,房中烛火终年不敢熄,从小到大,无数个惊魂雨夜,从来都是谢予陪在她身侧。
可如今不一样了。
年岁渐长,礼教大防,同族闲言碎语日日不休,她不得不守分寸、避嫌疑,硬生生划开两人的距离。
方才她狠心关上门,看似端庄守礼,可耳畔隐隐蓄起的雷声,还是让她心口发紧,四肢都泛起微凉的怯意。
她清楚记得,少年还立在屋外的长阶上。
一道薄木门,隔了冷暖,隔了规矩,也隔了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无间。
屋外。
谢予静立晚风里,青衫被吹得微微起伏。
方才回忆翻涌,眼底还盛着年少温柔的暖意,转瞬便被现实的克制覆满。
府中下人路过,皆不敢抬头看他。
白日里被同族堂兄肆意羞辱、被管事怠慢冷待的戾气,此刻尽数凝在骨血里。若是旁人,他眼底定然是覆满冰霜、冷戾迫人,浑身生人勿近,半点温情无存。
可此刻他满心满脑,只有屋内怕雷的少女。
他微微垂眸,温顺得不像话,像只乖乖守在主人门外、寸步不肯离去的犬,任凭夜风寒凉,半步不挪。
他竖着耳朵,细细捕捉屋内所有细碎动静。
烛火晃动的轻响、她极轻的呼吸声、指尖摩挲香牌的细微动静……
每一点声响,都牢牢落在他心底。
轰隆——!
骤然一声惊雷劈落,震得整扇窗纸剧烈震颤!
屋内的谢绾身子狠狠一颤,浑身瞬间绷紧,心口骤然一空,所有故作的镇定尽数崩碎。
黑暗裹挟雷声砸下来,幼时娘亲离世的画面骤然闯进脑海,她慌得指尖发白,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
屋内无人应答,长夜孤凉,只剩摇曳烛火。
她咬了咬唇,犹豫许久,抵不住心底翻涌的惧意,隔着一道木门,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唤了一声——
“阿予?”
屋外的谢予身形猛地一僵。
那声轻唤很软、很轻,带着害怕过后的微颤,透过风声落进他耳里,瞬间击穿他所有隐忍的克制。
方才所有的酸涩、所有的规矩、所有的礼教束缚,在这一声呼唤里,尽数溃不成军。
他原本清冷沉寂的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滚烫的光,所有对外的冷硬戾气一扫而空,只剩下独属于她的温顺与紧张。
他立刻往前半步,贴近窗下,声音压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屋内的她,字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姐姐,我在。”
短短四个字,沉稳温热,稳稳落进谢绾慌乱的心底。
屋内的她骤然安下心来,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鼻尖微微一软。
她明知他就在门外,明知规矩相隔,可只要听见他的声音,所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便悄然散去大半。
她依旧不敢开窗,不敢违背礼教分寸,只隔着门板,小声轻问:
“……外面风很大吗?你还在廊下,没走对不对?”
谢予垂立窗外,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世人皆说他冷情阴郁、心性凉薄,可唯独对她,他永远温顺听话、随叫随到。
风声簌簌,他认认真真应答,语气乖顺至极:
“没走。
风不大,不冷。
我一直在这里。”
一字一句,诚恳又温柔。
只要她唤一声阿予,无论风雨、无论规矩、无论尊卑,他永远都在。
屋内谢绾握着香牌,轻轻点头,心底踏实了无数。
有他在门外守着,这场可怖雷雨,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可这份踏实的温柔,落在谢予心底,却是极致的甜与涩。
他站在窗外,望着那层咫尺天涯的暖光,眼底笑意慢慢淡下去,覆上一层隐忍的偏执。
从前她怕雷,不用试探、不用克制。
从前她可以毫无顾忌扑进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袖整夜安睡。
从前他可以推门而入,拥着她、护着她,替她挡尽世间风雨惊雷。
如今,她只能隔着一扇门,轻轻唤他一声。
他只能隔着一扇门,轻声应她一句。
他是她名正言顺的弟弟,是她可以安心依赖的依靠。
却唯独,不能是守她一生、拥她入眠的良人。
又一道雷声滚过天际,雨声淅沥落下。
屋内烛火安然摇曳。
谢予依旧立在长阶晚风里,身姿挺拔温顺,眼底盛着一窗独独属于她的温柔。
世人见他阴戾冷峭,唯她知他温顺赤诚。
这长夜风雨,他不能陪她入眠。
那便替她守整夜晚风,护她一窗烛火,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