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鹿鸣   马蹄下 ...

  •   马蹄下了最后一条陡坡,蓟州主城的轮廓从山梁下显露。

      洪攸五六岁的时候经常跟着杜晴野入城。那时候冀州城还只是几道破烂砖墙,母亲跟部将商讨城建事宜时,他就在边上跟洪休翻花绳子。

      而此时城头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箭楼,敌台错落耸立,任凭边塞狂风呼啸,城楼分毫不动,城下护城河水波平缓。

      进了城门,一般先是热闹的街市,鱼盐满市井,布帛如云烟,偶有勿汗,徐罗的商贩牵着驮满锦缎药材的骆驼缓缓走过关隘,驼铃悠悠。

      眼下时辰尚早,城门口却已排起了短队———多半是挑着担子的农户和赶驴车的商贩,等着守城兵士查验。

      洪攸于是松了缰绳,枣红马悠闲地迈步,燕白从后面跟上来,与他并辔。

      “先说好,”燕白拿马鞭戳了戳他,“你要是再敢跟上次一样,把我扔在茶楼,自己跑去翻人家后院,我回去就跟洪伯父告状。”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洪攸失笑一下,随即正色,“今儿不翻后院,就光明正大地做买卖。”

      “你?”燕白上下打量他一眼,眼里写满了不信: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洪大少兜里那几两碎银子,怕是进城吃顿好的都够呛,还做买卖?咋了,你学了点石成金不成?”

      洪攸没接话,只从怀里摸出韩永悠给的那枚玉佩,勾着挂绳晃了晃。

      和田羊脂玉的料子,通体糯白匀净,是韩永悠某年过路时给的,说是抵过路费,让他安心收着。

      洪攸当时那叫一个感动,心想二殿下大恩大德末将无以为报,谁知道那是买命钱。

      果然不能花穷人的钱,明主请名将少说也要亲自拜访,再不济起黄金台,赐玉龙宝剑———一块玉佩就想收买他,这不是白嫖吗?!太黑心了吧!

      燕白瞥了一眼,没多问。

      两人在城门口验了州牧府令牌,守城的兵士认得杜晴野的公子,客客气气放了行。

      进了城,街道两侧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开张,蒸饼铺腾起白汽,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派太平景象。

      洪攸却注意到,街角的生药铺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比平日多了不少。

      他心头一沉。

      韩永悠投放病尸的事,似乎已经在药商和郎中之间开始发酵了,只是城里百姓还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时疫。

      “去回春堂,”洪攸拨转马头,“那里是城中最大的药材铺子,消息散得快。”

      燕白满头大雾,完全听不懂自家发小在说什么,什么药材,什么消息,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回春堂开在城东十字街口,伙计正站在门口招呼排队买药的客人,嗓门洪亮:“别挤别挤,今儿个店里有七八位郎中看诊,都排好队不要挤!”

      洪攸翻身下马,把缰绳绕在桩子上打了个活结,整了整衣襟,牵着燕白迈步进了门。

      别再跑丢了。

      柜台后头站着个蓄山羊胡的老者,正是回春堂的坐堂掌柜,姓孙。

      这位孙掌柜在蓟州城经营药材生意二十余年,早就是药行里公认的行头,跟大部分药商都有牵扯,城里哪家药铺进什么货、定价几何,没有他不清楚的。

      “孙掌柜。”洪攸拱了拱手。

      孙掌柜抬眼一瞧,认出是蓟州牧府上的大公子,脸上堆起笑来:“哟,洪少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营里要采买药材?”

      “正是,”洪攸往柜台上随意一靠,正了正束巾,故意压低了些声音,“孙掌柜,我要一批药材,量不小,您帮我算算价呗?”

      孙掌柜捋着山羊胡,从柜台下抽出账本和算盘:“得嘞,您说,要哪些?”

      “青蒿,三百斤。常山,两百斤。柴胡一百五十斤。另外黄芩、半夏、厚朴各一百斤。还有茵陈,有多少要多少。”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一半,停了,孙掌柜抬起头,山羊胡抖了抖:

      “洪少将军,您这是要治什么?青蒿,常山,这可都是清热截疟的药材。”

      洪攸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刻意带上了几分少年人不耐烦被盘问的神情:

      “军中要备的,洪家军过段日子要往南边拔营开拔,沿途要经过几处疟疾横行的地界,大帅吩咐提前把药材备足了,未雨绸缪嘛。”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好在回春堂里排队抓药的人不少,算上门口站着的几个伙计,少说十来双耳朵都竖着呢。

      有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小声嘀咕:“听见没?洪家军要过疟疾地界……”

      旁边的人扯了扯她袖子:“嘘,听掌柜怎么说。”

      孙掌柜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干这行几十年,对药材的敏感远非常人能及,洪家军要过疟疾区,就意味着大军需要大量抗疟药材,而蓟州城的药材存量是有限的。

      一旦军营里走官面上开始大规模采购,市面上的药价必然飞涨,更别提眼下城里本就已经有了零星发热的病患,万一封控不及时,对于青蒿常山之类的需求是巨大的。

      而孙掌柜毕竟是生意人,没有把送上门的买卖往外推的道理。

      他重新拨起算盘,嘴里念叨着:“青蒿三百斤,常山两百斤……洪少将军,不瞒您说,您要的这个量,小店现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洪攸浓眉紧皱,装出几分失落,“孙掌柜,咱回春堂不是号称蓟州第一号么,连这点药材都没有,我咋跟我娘我爹交代啊?”

      “哎哟我的少将军,您要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啊,”孙掌柜善意地调侃道,“您看这样成不成,给小老儿三天时间,我去调货,不管是从库里调,从邻近州县调,保管给您凑齐了。”

      “三天太久了,”洪攸摇头,“两天,最迟后天我来取,价钱好商量,但药材不能打折扣。”

      孙掌柜笑道:“成,两天就两天。”

      洪攸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孙掌柜,这事你先别往外透露,军中的调令还没正式下来,我只是提前来备着,毕竟我从小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在您这儿抓药,有生意肯定先让您听个信儿是不是?”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越是让人“别张扬”,消息传得越快。更何况回春堂里刚才那番对话,早就被在场的人听了个七七八八。

      城里各大药商多半已经在盘算:

      洪家军要大量收购抗疟药材,市面上这些药材必然会价格走高,与其到时候高价从外地进,不如现在就悄悄采买一批,囤货居奇嘛。

      而这恰恰是洪攸要的效果,毕竟他要官没官要钱没钱,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要想做点什么,也只能先把消息放出去,让这群药商自己想办法在封城之前筹药,到时候疟疾要真传入城内,再让娘爹平抑物价就行。

      蓟州城外商道一旦被封锁的消息传来,城里若没有足够的药材储备,必然引发恐慌。但假如城里的药商们提前囤了货,至少在封锁初期,城内可以自给自足。

      至于韩永悠投放病尸会引发什么后果,洪攸心里比谁都清楚。前世那场疫病蔓延开来时,蓟州城十室九空,药铺里连一把柴胡都翻不出来。

      这辈子,他至少要让城里有药可用。

      出了回春堂,燕白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拴马桩上,手里不知从哪儿弄了串糖葫芦,吃得嘴角沾了糖渣。

      见他出来,燕白扬了扬手里的竹签:“谈完了?要不要来一口?”

      洪攸没心思吃糖葫芦,翻身上马:“陪我去趟当铺。”

      “当铺?”燕白三两口啃完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一扔,利落地上了马,“你不会真要把那玉佩当了吧?那东西看着值不少钱,谁送你的?”

      “一个混球而已,不提他。”洪攸含糊带过。

      这辈子,趁早当了换药,算是让它发挥点余热,留在手里洪攸看了恶心。

      城西的当铺门脸不大,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拿起玉佩对着日头透光端详了半晌,又用细竹签蘸水点在玉佩表面,水滴很快浸润,他点点头,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九十两,”洪攸眼皮都不抬。“您别欺负我年纪小不识货,这是正经的和田玉籽料,五十两就想打发我?”

      “小公子,您这玉虽好,可现下世道不太平,我收了也不好出手,”掌柜的摇头,“最多七十两。”

      “八十五两,再少我换别家了。”

      两人你来我往,扯皮扯了几个回合,最终以八十两成交,洪攸暗暗腹诽,估计这样掌柜还有得赚,一块和田玉籽料玉佩,起码一百五十两。

      洪攸拿了银票和碎银,心说韩永悠那厮竟觉得自己只值八十两。

      他出门直奔另一家药材铺子,济世堂。

      他在这里另买了常山,生甘草和秫米,伙计铲药材时发出沙沙的声音,按《肘后急备方》配好,用油纸叠着包好,量不多,但一家三个孩子吃肯定够用了。

      他又包了些铺子里备好的草果饮子的药包,草果散剂是治疗成人湿疟的方子。

      洪攸一会儿要回营还马,正好把药包给娘爹送过去,顺便给其他不经常在城里走动的长辈也捎带着。

      燕白一直在旁边看着,等洪攸把那个装药的麻袋安置好,系好褡裢扣翻身上马,才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你今天不对劲。”燕白忽然开口。

      洪攸扯缰绳的手顿了顿:“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燕白策马靠过来,桃花眼微微眯起,打量着洪攸的脸,“从早上在山道上碰见你开始,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先是愣在那里半天不说话,然后跑来城里又是买药又是当玉佩,洪攸,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做噩梦魇着了?”

      少年人的敏锐有时候比大人更可怕,燕白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挨过揍、一起翻过墙、一起在野地里烤过偷来的鸡,他太了解洪攸了。

      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洪大公子,确实绝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事。

      洪攸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办法告诉燕白真相,重生回来这种事,太难以想象,也太不可信。

      但不妨碍他给燕白一个交代,即使是编造出来的交代。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燕白啊,”他大笑着拍了拍燕白的肩,后者被他拍的“嗷”了一声,“我数月前我梦见自己夜宿山神庙,山神说蓟州城阴气重,刚醒就听小休说,村里有人进城时染上疟疾,你就当我是杞人忧天吧,别猜来猜去了,累不累?”

      燕白蹙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洪攸截断话头:

      “这大三伏天的,热都要热死了,走走走,跟着我忙了一晌午,请你吃甘菊冷淘,败败火。”

      煮熟的面条过了冰水,浇上陈醋麻酱,撒上脆嫩的黄瓜丝,劲道爽滑,实在消暑顶饱。

      燕白很快就把心思放到如何大口秃噜凉面的同时,还不让汤汁溅到衣裳,没再追问其他。

      洪攸暗暗松了口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