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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西墙   洪攸打 ...

  •   洪攸打马回营,半道又碰上大雨,外袍被淋得精湿。

      他往麻袋上裹了几层防水油布,到了城防营,几位洪家亲兵赶紧帮着他换了外袍,说“少将军你有事就先回,衣裳烤干了明儿找人给你送回去”。

      洪攸自然不好意思麻烦他们,而且他明儿还得再来借马,届时再来拿就行。

      雨势转小,却更密了,冰冷的雨丝钻进衣领,激得他一哆嗦。

      洪攸扛着麻袋,拐过一个街角,恰好看见城墙根下,熟悉的年轻守备队长正扶墙狂呕,旁边歪着他的腰刀,浓烈的酒气隔着几丈远都闻得到。

      “张老二?”洪攸走过去,踢了踢他掉在地上的斗笠,“嚯,行啊,昨儿刚发的饷,这就喝空了?”

      张守备抬起头,醉眼朦胧,认出是洪攸,嘿嘿傻笑两下,又扶着墙干呕起来:“攸……攸哥儿啊……嗝……痛快!今儿高兴……高……兴……”

      洪攸看着他这副德性,再看看远处城墙上黑黢黢、几乎无人值守的垛口,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丫的,真不靠谱。

      他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扣在张老二头上,顺手把那歪着的腰刀扶正:“痛快个屁!巡夜巡成你这样子,明儿一早等着挨总旗的鞭子吧!”

      张老二一个激灵,酒似乎醒了半分,愁眉苦脸:“那……那咋办……”

      “还能咋办?”洪攸没好气,“滚回你窝里去挺尸剩下的半夜岗,我替你遛两圈,算你欠我的酒钱!”

      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城根路,经过郡义仓,门口有他要拿的东西,也乐得买个人情了。

      张老二如蒙大赦,含糊地道着谢,摇晃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洪俟掂了掂张老二腰刀的份量,还挺沉。

      他把药材袋子藏在更暗的角落,挎上腰刀,带上张老二那破旧的油布笠帽,朝着他负责的那段城墙走去。

      雨水打在笠帽上,声音单调而清晰,城砖冰冷的气息透过潮湿的空气传来,洪攸不小心蹭了一下,满胳膊都是冰凉雨水。

      走着走着,洪攸的脚步,在靠近一处坍塌半堵的残壁阴影处悄然放轻。

      那地方极为隐蔽,白日里都少有人注意。

      此刻,如墨的夜色中,却无声无息地矗立着几道黑沉沉的人影,几乎与斑驳的残墙融为一体。

      洪攸本能地矮身,缩进旁边一截断掉的城墙之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屏息凝神。

      那几个人影似乎在低声交谈,雨声太响听不分明。洪攸的目光如同滴入墨汁的清水,艰难地在昏暗中逐一扫过——两个人,一个看身形是位纤瘦女子,另一个是个发顶带戒的和尚,二人都带着黄铜面具,看不清容貌。

      随即,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几人前方背对着他站着的少年,肩膀单薄,在宽大的玄色外袍下更显伶仃,脊背近乎执拗地挺着,偏长的鬓发静静垂落,昏沉的月光从云缝中吝啬地洒落些许,恰巧照亮了少年腰间悬挂着的一块雷击木腰牌。

      那是……镇远侯府令牌。

      洪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刻,少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那半张被雨水打湿的侧脸,下颌紧绷的线条,还有那双即便在浓重夜色中也隐约透出几分琥珀色的眼眸……

      观宁!

      他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涌。

      观宁昨夜起热,不是风寒起热,那伤口……是跟这些人搅和时弄的吗?

      他果然……已经是“少主”了?

      今日观宁怕是也没好好在医馆待着,这小子怎么溜出来的? !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荒谬瞬间攫住了洪攸。

      他猛地闭上眼,嘴里尝到雨水的冰冷和一点铁锈味,凉意顺着鬓角蔓延到脖颈。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跟他无关!别管!什么都别问!回去!把药材堆进库房,蒙头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大家各走各路!

      观宁是个外人,洪家收留了他,养他长大,够意思了!这浑水,谁爱蹚谁蹚去!观家?镇远侯?见鬼去吧!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朽木霉味和冰冷雨腥气的空气,转过身,手搭在那袋藏起来的药材麻袋上,打算离开。

      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那残壁下的阴影,观宁苍白的脸在晦暗光线里转瞬即逝,还有那几人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气。

      蓟州城防队果然是吃白饭的,就这么把观家旧部这群黑户放进城了?!

      可是…万一被巡逻的真守备撞上,受难的可不止观宁。

      他骨节捏得发白,猛地抽出腰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嚓”响,在寂静雨夜里突兀得如同裂帛。

      “城防重地,宵禁时分!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洪攸最后扯着嗓子吼了出来,声音带着刻意的粗鲁和守备士兵的蛮横。

      他根本没打算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拎着那把张老二的腰刀,故意踩踏着泥水,气势汹汹地从朽木后撞了出去,刀尖利落地指向阴影中的那几人:

      “都给老子滚出来!查夜!”

      洪攸那声吼得石破天惊,出鞘腰刀在凄风冷雨里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光。

      对面的阴影里,那几个高大黑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黑豹,“唰”地一下就散了,像是融进了浓稠的墨汁里。

      残壁的阴影里,瞬间只剩下一个人。

      观宁。

      他慢慢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他微乱的鬓发往下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甚至还轻轻蹙了下眉头。

      看到气势汹汹、提着刀的洪攸时,他脸上倒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平静得过分。

      那双让洪攸头疼的浅色眸子抬起来,平平淡淡地看过来,甚至还微微歪了下头。

      他就那么看着洪攸,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洪攸还保持着那副凶神恶煞的架势,刀尖对着空气,胸口因为刚才那声暴喝和瞬间升腾的怒气起伏着。

      可对面站着的是观宁啊!他这便宜弟弟!他能怎么办?

      真一刀砍过去?笑话。

      揪住领子骂一顿?凭什么?凭他多吃了几年饭?

      押回去给守备司?除非他想立刻看到洪家被抄家夺爵。

      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肺管子生疼。

      两人隔着冰冷的雨幕僵持着。

      “…… 哥?”观宁轻轻开口了,声音在雨声里有点模糊,依旧是那种被湿气洇过的清冷,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今晚你巡夜吗?”

      洪攸腮帮子上的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好一个“巡夜”!你他丫大半夜一身是伤不在家睡觉跑这鬼地方跟一帮子杀手开小会,我巡夜碰到你了,你还问我是不是巡夜?!

      “……”

      他盯着观宁那张白净的脸,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问你鬼鬼祟祟干嘛?问刚才那几条“鬼影”是谁?观宁能老实答一个字他洪攸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打不得,碰不得,话都问不得!

      操!

      …顺其自然,不管了,横竖这孩子天生福大命大死不了。

      走!现在就走,赶紧走!

      眼不见为净!

      洪攸当机立断,从义仓门口搬走特意留的一小袋药材,毕竟自家也得备着。

      身后一片死寂,只有越发密集的雨声。

      洪攸没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浅色的眸子烙铁一样印在他背上。

      就在他快要冲出这条通往城墙根的长长夹道时,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踩着湿漉漉的石板,不疾不徐。

      啪嗒…啪嗒…

      一步步,由远及近。

      洪攸身体猛地僵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爬满后背。他猛地顿住脚步,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观宁追了上来。

      要说是“追“,其实不太准确,观宁走的不快,是洪攸自己走的太慢。

      少年打着那把被洪攸遗忘丢下的破油纸伞,在昏暗的光线下,闲庭信步似的,跟到了洪攸身后。

      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伞面倾斜,恰到好处地分了一小片干燥的空间给洪攸,自己的半个身子却再次露在冰冷的雨水里,很快衣摆就深了一色。

      洪攸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合着潮湿雨气、草药味,还有一丝淡到几乎闻不见的血腥气。

      他的后颈被少年靠近时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一烫,几乎是惊恐地想要弹开。

      观宁却先一步开了口,声音被雨幕柔化了,轻飘得像根羽毛,贴着洪攸的耳根子幽幽荡进来:

      “哥,我冷,雨大了,咱们回家……别再把洪家最后一点底子也烧尽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分,不知是提醒还是威胁:

      “也免得……有些人又要多心,疑心观家仅存的这点血脉,是不是不该姓‘洪’了。”

      洪攸攥紧了腰刀,有一瞬间他真的想砍断观宁的喉咙。

      “还有…“观宁再度开口,嗓音染上几分笑意,却浸足了雨夜的寒气,“哥,你一个不过十五的半大孩子,怎么就敢直直拦在那两人面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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