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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嫁殇   洪攸把 ...

  •   洪攸把人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观宁已经睡得很沉了。湿透的单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到近乎单薄的轮廓。

      他攥着干布巾替观宁擦干身上的水汽,给孩子换了一件干爽的半旧中衣。

      这间汤池厢房的布局很特别,四周是四张窄榻,将暖池围在正中间,榻与榻之间隔着竹帘,竹帘上挂着驱虫的艾草香包,被水汽蒸出淡淡的香气,闻起来有些呛鼻子。

      洪攸找了最靠里的那张窄榻,把观宁放上去,替他盖好被子,又往他脚边塞了个汤婆子。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随即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随身带的皮酒囊,拔开塞子抿了一口烧酒。

      酒液辛辣呛人,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在观宁身侧躺了下来。

      榻确实很窄,两个人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洪攸刚闭上眼睛,就感觉到身侧的人动了。

      少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完全不在乎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极其自然地缩进了他怀里,脑袋往洪攸肩窝里拱了拱,耳朵贴在他的心口处。

      他实在太累了,于是也懒得计较,从夜袭北狄粮仓到入城受封,又加上议和对峙,护送使者来朔南…这几天连轴转,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而此时帘外一片寂静。

      再听不见蓟州村居时夜里黄犬此起彼伏的吠叫声,耳畔只余池水平缓轻柔的声响。

      怀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就在洪攸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他腰间的玉环开始颤动。

      先是极细微的轻颤。

      玉环越来越烫,因为紧贴着衣物的缘故,洪攸能感觉到那股烧灼般的热度。

      他想伸手去摘,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沉甸甸的困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温柔地按住了他。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

      …怎么回事,这么吵?

      谁家娶新娘子啊…大吹大打的。

      喧闹的喜乐声,在他耳畔逐渐清晰起来。

      唢呐吹得震天响,铜锣敲得人耳朵嗡嗡的。洪攸强撑着睁开眼,发现燕白站在他面前。

      嗯?燕白不是睡在对面的窄榻上吗,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穿了一身崭新的鸦青色缎袍,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笑得眉眼弯弯,手里举着一面铜镜往他脸上照。

      他身后还围着一群穿红戴绿的年轻人。洪攸十分确信,自己看见了好多熟悉的脸,季延年,张石头,孙老四…… 连文佘都在不远处坐着喝酒。

      如今他们全换上了新衣裳,笑嘻嘻地围在门前起哄。石头手里还捧着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正踮着脚尖往洪攸身上撒,一边撒一边扯着嗓子喊“早生贵子”。季延年看着看着,就在旁边笑弯了腰,一把抢过簸箕,说哪有往新郎官身上撒的,该往新娘子身上撒啊。

      石头挠了挠头,说可是新娘子在屋里呢,撒不进去啊。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新郎官?新郎官!”

      燕白把铜镜往他面前又怼近了几分,笑嘻嘻地说:“喂,穿着喜服真精神呀!你快看镜子看镜子!”

      洪攸于是一头雾水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镜中人身高八尺,目若朗星、眉如墨画。身着一身红艳艳的喜服,大红的绢袍,玄色的革带,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勾边的缠枝莲纹。

      额上的束巾也是红的,红得像一团火。不过不是他前世戴着的那条,这一条是簇新的。

      他抬手在眼前晃了晃,那是一双成年男人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皮肤被边关的风沙磨得粗糙泛红。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碗酒,他稀里糊涂就接过,端起来喝了一口,辛辣的烧酒顺着喉咙往下淌。

      “洪攸,你今儿个可算是熬出头了,”燕白又是替他整领子,又是正束巾,笑的一脸促狭,“咱们弟兄等这顿喜酒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你等一等,”洪攸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什么喜酒?不对啊……”

      他总算发现是哪里不对了,就算真是燕尔新婚,可是不是少了谁?

      “我妹妹呢?”他问,又指了指不远处自顾自喝酒的文佘,“再说了,小姜为什么也不在这里啊?”

      “咳,你说什么呢?”燕白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下,“她们都还在上面。”

      “什么上面下面,这里不是只有一层楼吗?”洪攸愈发疑惑了。

      一群人簇拥着他往外走,穿过挂满红绸的回廊,穿过摆着喜烛的正堂,一路闹哄哄地推到洞房门口。

      洪攸被他们推着搡着,脚步有些踉跄,头脑有些发晕,心里却还算清明。

      好像酒有些喝多了…身体简直不像自己的。

      他被人群簇拥到洞房门口。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雕花木门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门框两侧挂着朱红洒金的楹联。

      窗纸上映着烛火的光,暖融融的橘黄色,隐约能看见屋里摆着一张案几,案上搁着两只银制的合卺酒杯。

      有人在起哄,说新郎官快进去呀,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洪攸的头脑逐渐昏沉,面对眼前过分真实的场景,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本能地觉得新娘子应该不喜欢太闹腾,就在门前挡下了众人。

      有人递上酒盏,他端起来喝了,一盏接一盏,烧酒呛得喉咙发紧,但他还是把每一杯都干了。

      燕白挤眉弄眼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说,洪攸啊,你还真是宠嫂子,带着一干人嘻嘻哈哈地散了。

      走廊下渐渐只剩下他一人。

      回廊上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推门进屋,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触感好奇怪…什么好人家会用梓木做门板啊。

      屋里很安静,与外头的喧闹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龙凤花烛在案上静静地燃着,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在铜烛台上凝成一层又一层的红。

      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剪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赶工赶出来的,但贴得端端正正。

      床沿上坐着一个人。

      一身缃色纁边的曲裾深衣,衣襟层层交叠,裙裾铺展在脚踏上,褶裥规整而端肃。

      那人垂着头,看不清脸,洪攸只看得见一双交叠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细碎的伤痕,已经结痂了。

      洪攸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来得莫名其妙——他这辈子没进过洞房,但他见过新娘子,蓟州乡间的婚礼他从小参加到大,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过去。

      可是…当洪攸凑近时,才发现那是一双有些苍老的手了,依稀能辨出几分年轻的神采,可皮肤已经有些许松弛。

      新娘子鬓边有几丝白发,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鎏金簪,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发饰了。

      那人抬起头来。

      一双他太熟悉的眼眸映入眼帘。

      琥珀色的眼睛,瞳仁浅得近乎透明。颧骨的弧度柔和,下颌收得窄而尖,嘴唇很薄。

      只是比记忆中清瘦了太多,颧骨下方凹进去一小块,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难道是长年累月,昼夜难眠留下的痕迹吗?

      鬓边的白发比他先前注意到的更多些,零零星星地夹在乌发之间,仿佛覆了一层薄霜。

      眼角有些细纹了。

      观宁。

      起初,洪攸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从喝下梦境里的第一杯酒开始,所有的好奇,恐惧,仿佛都在脑海中被谁模糊掉了。

      哦,是义弟啊,义弟怎么会坐在我的洞房里……好像也……

      洪攸这样想着,就又凑近了一些,替他解开身上层层叠叠的裙裾,露出底下的中衣来。

      天气好像已经有些热了,他的喜服也闷闷地黏在身上。

      梦就是这样,梦里的人从来不会怀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场景,只会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那人只是安安静静地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着摇曳的烛火,瞳仁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颤动。

      紧接着,洪攸的意识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这太不对劲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朔南驿站泡完温泉哄观宁睡觉吗?为什么就快进到洞房花烛了啊,这都什么跟什么!!

      属于洪攸本人的意识,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你……”他张着嘴,舌头像打了结,一句话也说不利索,“你不是……我……”

      观宁怎么会变老呢?

      洪攸简直是要惊骇了。

      他不是。

      肯定不是。

      他怎么会老呢?!

      他是洪攸亲手从桥洞底下捡回来的孩子啊,是他教着骑马、换着旧衣裳长大的义弟。在他的印象里,观宁应该是是不会老的,或者说肯定不会赶在他前面老去吧?!

      观宁不应该变成眼前这个鬓边染了霜的男人,更不应该穿着一身嫁衣坐在洞房里,被他用喜秤挑开盖头,用这种驯顺的眼神看着洪攸。

      仿佛他自己是需要依附旁人的蒲苇,可是…可是…

      洪攸此时无比希望,观宁,或者占了观宁躯体的什么东西,立刻悖然作色,当机立断扇他一巴掌,或者呛他两句。

      不要顶着他义弟的脸,一副泫然欲泣的赔钱货模样盯着他啊……

      洪攸的脑子像一锅烧开的米粥,米粒开花,咕嘟咕嘟冒泡,烫的他简直没法思考。

      他想起燕白方才喊他“新郎官”,明明感觉很熟悉,却怎么也跟眼前这张脸对不上号。

      这太不对劲了。他死的时候明明二十七岁,观宁比他小一岁多呢,怎么这梦里就老成这样?

      看年纪少说也得有四十多了吧?

      而且洪休和文姜不在。如果真是梦到婚宴,为什么他的亲妹妹会不在呢?

      洪攸细数刚才出现的人,包括燕白,季延年,文佘,张石头……有一个算一个……

      要么是他记忆里去世的人,比如文佘,其余好像都是和他一起战死的挚友兄弟。

      阴婚。

      这两个字终于浮出水面。

      这下说的通了,死人的婚礼,活人怎么能出席呢?

      洪攸感到一阵眩晕,后脊一阵阵发凉。

      死人配冥婚,活人替死者办喜事,但那是合葬的夫妻才能享的香火。

      可是洪攸他哪来的妻子,怎么随随便便就给他配了?何况配的还是——

      “哪个缺了大德的干这种事,也不怕有损阴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怎么连阴婚都——”

      他说不下去了,看着观宁鬓边那几丝白,洪攸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太重了?

      如果是阴婚……观宁也是被捆着绑着塞进花轿的么?他也是被强迫的么?

      他洪攸前世虽然站错了队,但观宁却是功成名就的从龙之臣,封侯拜相锦衣玉食,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一定是被迫的。

      估计是韩永悠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拿观宁开刀了。配阴婚也是为了羞辱观宁吧?

      更别说观宁穿的衣裳还是缃色的,只有妾室才会这么穿。

      拿功臣来配阴婚就算了,居然连正妻都不是?!

      洪攸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站得住脚,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韩永悠那个人他太了解了,为了他的江山,怕是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他正要愤然开口,说出“我替你去告御状”之类的豪言壮语,却听见观宁轻轻唤了他一声。

      “阿攸,”他说,“过来。”

      ……?

      年纪看起来虚长他几岁…呃,十几岁而已,这小子居然……

      敢、喊、他、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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