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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雨 杜晴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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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晴野和洪靖相视一眼,默契地决定不再追问了。
饭罢,洪靖帮着杜晴野收拾戎装,各自要去驻扎地,临走前挨个揉了三个孩子的脑袋:
“都听你们大哥的话啊,要寄信去找文叔叔,别自己瞎写一气。”
先是吹熄屋檐下灯火的声音,“扑”地一声。
随着铜门咣当一声合上,洪攸还是站在原地。
宅子里安静下来。
三个孩子都习惯这种空寂了,亲娘老子都是蓟州守将,一月到头能见一次面已是幸事。
洪攸很幸运,重生回来刚好撞上二人回洪宅,要不然今晚都不一定能见着。
他幼年时其实没怎么被家法伺候过,洪攸那时候倒是希望天天被家法伺候,省得夜夜守着两个孩子和空荡荡的宅子。
整间宅子又陷入一片寂静。
洪攸坐在廊下,看着池子里几尾游鱼甩尾,屋下风灯摇曳,暖光透过一池清水,照的底下波光粼粼。
他如今十四岁,无权无势,而眼下蓟州不日必有大灾。
前世,蓟州在他十四岁那年爆发过一场疫病。
那年夏天格外闷热,雨水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稍不注意屋里地头都是湿滑的。
护城河的水漫过堤岸,潮水退去后,商道也被冲垮了。
疫病就是从城西开始的,先是附近的猎户全家病倒,然后是整条巷子。
等洪靖反应过来下令封街时,已经死了三十多人。
最后是怎么平息的?
洪攸闭上眼睛。
那年他太小了,只记得林青芝带着医馆的几个学徒日夜守在城里,把所有病患集中到一处。
杜晴野把洪休送到乡下外祖家,自己留在城里帮忙。
洪靖调了一队兵封了城西门,不许进出。
至于疫病的源头……
他记得林青芝后来跟杜晴野说过一句话。
“不是天灾,”她当时压低了声音,以为洪攸睡着了,“我查了最先发病的几户,家家都吃过同一口水井的井水。那口井被人动过手脚。”
“查出来是谁了吗?”
“查出来了也没用,那人服毒了,搜出来的腰牌是……”林青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洪攸当时躺在竹榻上装睡,心跳得擂鼓一样。
后来他问过杜晴野,杜晴野只说“都过去了”。
现在想来,娘亲是知道他每每装睡偷听大人讲话的。
而如今他既然已经重生回来,就必须想方设法改变这一切。
洪攸心下已暗暗有了筹划。
直接劝阻必然无效。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突然跟身为忠臣的双亲说,“娘,爹,咱别支持太子了”,父母只会当他犯了癔症,搞不好还要请个道士来跳一跳。
他必须从现在开始接触蓟州军务,找时间跟杜晴野或洪靖知会一声,混个百夫长当当是没问题的。
等他能完全接手蓟州的城防事务后,再谈其他,先走一步算一步。
“二哥你今儿没去学堂,你都不知道,夫子昨儿钓鱼去了,结果架好钓竿,光顾着喝黄酒,鱼吃完饵全跑掉啦,被师娘揪着耳朵骂呢。”
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天是有些热了,小孩子也不想闷在屋里啊。
洪休最近新掉了一颗乳牙,说话有点漏风,呼哧呼哧的,她数着指头讲,叉腰模仿着夫子媳妇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陈伯明,你下河是去喂鱼去了吗?!”
观宁闷声笑了,偷着拿眼觑着洪攸。
他眯了眯眼睛。
洪府上一共六间房,他跟观宁一间,省出来一间柴房堆点杂物。
他母亲杜晴野两袖清风,父亲洪靖更是不拿蓟州百姓一针一线。
家风彪炳史册,家底薄如蝉翼,家道一落千丈。
说难听点,就是吊起来晃晃也没个响,要不是祖父辈还有些余田,加上镇上两家铺子,怕是要饿死。
合衣躺下没一会儿,观宁就醒了,睁开眼见洪攸还睁着眼,小声道:哥,你睡啊。
他没说话,就盯着屋顶,观宁又闭上眼,声音带点困意,好晚了…睡罢。
洪攸见他还睁着眼,没办法,只能把人拉进自己怀里,掌心盖住观宁的眼睛。
“闭眼。”
观宁不挣扎,乖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洪攸却睡不着,听到院外雨声渐起,窗户纸上的树影婆娑,灯烛明灭。
怀中传来断续的,生涩的震颤,洪攸帮他把薄被扯开一点,凑近时却听见观宁小声的,模糊的呢喃。
他在说,对不起。
洪攸的心头,忽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洪攸是在夜半惊醒的,黑暗中隐隐约约瞧见观宁揪着棉被打摆子,颤抖的力道隔着棉被传过来。
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观宁额头,被对方额上烧灼的热度一下子烫的清醒了。
坏了,估计是伤口发炎感染。
洪攸翻身下床,没找到观宁那双布鞋,屋外风大,吹的屋里帘子扑棱扑棱乱飞,他伸手一摸———好嘛,湿的。
雨声骤响。
“你睡,我不去医馆。”观宁眼圈儿被高热蒸的通红,一把抓住了洪攸的衣袖,“…我吃过药了。”
“胡闹么这不是!”洪攸一下子火了,“咱家是看不起病吗?!还是你觉得洪家心疼这点药钱?!观宁——你真是…”
“不是观宁,”揪着洪攸袖子的手,力道又紧了一分,“我姓洪。”
那嗓音轻得薄的像初春雪霰子坠地,洪攸一愣。
“…不是你自己写的吗?”
“他们只认'观'这个姓氏,不认我,”观宁说,“…我只能如此,哥…别不信我。”
呵呵,鬼才信!
“披上棉袄,”洪攸说,“…我去取油纸伞,你的鞋哪去了?”
观宁不说话了。
他轻轻抽出被观宁攥住的衣袖,起身去找了身厚衣裳给人披好。
这人烧的都说胡话了。
他半扯半拽背着人出门,把门房大娘叫起来,请她帮忙照管着家里,此刻也只得庆幸家里还有人,不然放妹妹洪休一个人在家,他可放心不下。
观宁在他背上乱踢蹬腿,事实证明小树不修不直溜,被拧了把大腿之后终于老实了,乖乖帮忙撑着伞,雨珠敲在伞面上。
观宁虚虚环着兄长的腰,不时压着嗓子咳嗽两声,发颤的膝盖隔着衣料,偶尔磨蹭对方腰侧。
洪攸被他磨的不耐烦了。
“…安分点!”
寒意沿着脊背蔓延,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洪攸迈步踏入狭窄的巷道,喘着粗气加快了步伐。
“你忍着点啊,就快到了!”
他背上的观宁同样被颠的难受,油纸伞左摇右晃甩掉银亮雨丝,“哥,慢点,不急的。”
观宁并不重,至少对自幼习武的洪攸来说是这样,他背着观宁冲进医馆,足底抹油般滑溜,差点在玄关处跌跤。
洪攸堪堪稳住身形,医馆门口的灯还亮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青芝揉着眼睛,簪子松散地挂在发髻上,一看到烧红脸的观宁就什么都明白了。
“快进来,”她招手急道,“发烧?”
他帮着给观宁脱外袍,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氤氲在空气里。
“打摆子,”洪攸言简意赅,“您看看,我在这儿陪一晚。”
林青芝握着银错刀,轻轻剪开开染血的绷带,皱着眉让药童当归去煎麻沸散:
“就是疮疡,好在伤口不算深,待会儿我给开点拔毒生肌膏。”
一时寂静,屋内只剩下捣药声,洪攸却见观宁突然支起上半身,涣散的瞳子里满是烧红的血丝。
“我没事…唔…!”
林青芝迅速按住观宁肩膀,他下意识想推开,却被洪攸死死扣住手腕,“别动!你再动弹两下明天不给你买糖葫芦了!”
观宁身子僵了一下,被洪攸虎口卡着下巴,喂了几勺麻沸散之后,彻底失了力气,睡过去之前只从牙缝里挤出句话:
“……谁稀罕。”
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总算睡着了…那啥,诊金怎么付?”洪攸问。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林青芝低着头,用泡过滚烫烧酒的银剪子利落剪断腐肉,将捣碎的紫云英敷在观宁渗血的溃烂伤处。
“诊金?我给你归到洪将军账上,”她叹了口气,利落地收拾好剪刀绷带,“看看后半夜发汗吗,到时候再说…到底怎么弄的?按理说下午刚服了药,夜来不可能烧成这样…”
年迈的账房先生从柜台后探出头:
“攸哥儿又闯祸了?”
老者手中的算盘珠子噼啪响着,“这后生眼生得很,莫不是洪将军新收的亲兵?前日你们营里抬来的刀斧手,肠子流得——”
“徐先生!”
林青芝适时抬高声量截断话头,银剪挑开黏在伤口的布料时,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药童当归捧着铜盆的手开始发抖,被女医摸了摸脑袋才稳住,“去灶上煨一吊子姜枣,要文火。”
窗外惊雷炸响,老账房佝偻着背往门缝里塞草帘,嘟囔声混着雨势忽远忽近:
“哎呀,今年秋汛来得邪乎,南城根泡烂了三具浮尸,守备司查了半月也...唉,说是上头不让再查了,草草结案归档。”
洪攸听到南城根三具浮尸时,背脊忽而一僵。
他转头看向窗外瓢泼大雨,雨帘中隐约浮现出前世某个雪夜时铺天的血腥气与药味来。
是了,就是这个时候…还好还好,万幸万幸,终于是赶上了。
“...林姨,今年村外的商道还通么?我记得去年发水不是冲毁了。”
“商道半月前通了,只是...”她用浸了药的帕子按在观宁渗血的伤处,帕子吸饱了血水,“淮王府马队经过乱葬岗那夜...”
“守备司从货箱里清出几具...病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