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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还巢   洪攸盯 ...

  •   洪攸盯着观宁,尤其是盯着观宁手里死死攥着的信纸看了许久,直到观宁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简直烦透了,理智告诉他得先把观宁送去医馆,但他满脑子只想飞奔回洪家大宅,假装自己压根没在那个桥洞底下停下来过。

      回宅子见了娘亲和老爹,还要替这人遮遮掩掩…

      他最终还是黑着脸把观宁拎去了镇上的医馆,这人明显松了口气,极其自然地把信纸藏进袖袋里。

      洪攸前脚刚进门,一只纤细却力道十足的手从背后伸来,准确无误地拧住了洪攸的耳朵。

      “小攸?”手的主人声线温润,手上却一点没松,“这时候你不着家,带着小宁在外头瞎转悠啥呢?不怕你娘亲棍棒伺候啊。”

      很熟悉的声音。

      饶是做足了准备,听见少时亲朋的声音时,洪攸还是鼻子一酸。

      “林姨、林姨…耳朵要掉了…!”

      那人这才松了手。

      这间医馆的大夫叫林青芝,是洪攸娘亲杜晴野的帕交,平常收治的都是军中伤患,经常处理外伤,因此铺内总有散不掉的烧酒味和铁锈味。

      他带观宁来这儿,才不会引人生疑,要是去了其他药铺,传到他爹耳朵里,他就等着挨揍吧。

      “呃…哈哈,林姨,”洪攸好不容易解救出自己的耳垂肉,“小宁他去镇上买墨纸,一个没走稳,被碎石划伤了,您看看…”

      林青芝本来还以为这俩小子是来捣乱,一看观宁一手血,小腹的衣料一片红,也是吓坏了。

      “这是…”女医皱起眉头,“哎呀,怎么放心让小宁这个年纪的孩子一个人下山的?”

      “怪我怪我,”洪攸咬着牙笑道,“这不是一个没看住吗。”

      林青芝皱着眉骂了句“不省心”,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她扶着观宁在竹榻上坐下,转身去了后院。

      门帘响了一下,接着是木柜被拉开的吱呀声,估计是林姨去后院翻找纱布烧酒的动静。

      “…不是怪你。”

      “什么?”洪攸差点没听清,或者说是没听懂,他一向坚信观宁这狗崽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居然会说“不怪你”这样的软话?

      “…哥,我是说,不怪你,”观宁因伤已经有些气短,此时说话有点断断续续,“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不该给你添麻烦。”

      洪攸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了。

      “行了小攸,”林青芝冷不丁拍了拍他的肩膀,给洪攸吓得一激灵,“别在这儿呆站着了,自己去柜台那儿拿两块梨膏糖,快入秋了,吃点润肺。”

      好事啊,洪攸乐得有理由走开,他现在只想离观宁远点,越远越好。

      走向柜台之前,他向观宁伸出手:

      “袖口里面那张信纸给我,别掉了。”

      哼哼,当着长辈的面,我看你怎么藏,洪攸心想,你敢藏一个试试?

      结果观宁毫不犹豫地把信纸从袖袋里摸出来,拍到洪攸手中,抬眸看向他。

      ……挑衅?

      信纸还带着主人微热的体温,洪攸忍住立刻丢开的冲动,两根手指捏着那薄薄一张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哥还挺关心你的哈,来来衣裳自己提着,让林姨看看…”

      洪攸走到柜台边,背对着医馆里间,展开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信纸边缘沾着几点暗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字迹是观宁的,他认得,清峻,娟秀,铁画银钩又自有风骨———当然,这话是教观宁开蒙那个乡下大儒说的。

      ————————————

      原道先生台鉴:

      所嘱之事已有眉目,蓟州军饷自去岁十月起便未足额支领,非粮道有失,实是京中压饷不发,洪将军数次递文催拨,兵部皆以“库银告匮”为由搪塞,然学生查得,同期拨付淮王军前之饷银分毫未缺。

      此事干系重大,学生不敢擅断,先生若得便,请查兵部度支司及直方司近半年的调拨文书,或可觅得铁证。

      另禀:洪家阖府安好,将军旧伤入秋偶有复发,青芝娘子已在调理,先生勿念。

      近日或有异动,学生自当谨记先生教诲,凡事三思,不涉险地。

      纸短言长,伏乞珍摄。

      观宁 谨启

      ——————————

      洪攸把信纸攥紧了。

      落款。

      落款居然是“观宁”,不是“洪宁”?

      呵,观宁已经在用观家遗孤的身份,暗中活动了。

      倒是不怕招来祸端。

      他认识“原道先生”这个名字。前世父亲提过,镇远侯观素节的旧部,卸任后担任学宫祭酒,也算是洪家的故交。

      而观宁在联系她。

      “小攸?”

      林青芝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洪攸飞快地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来了来了——”

      他走到里间门口,观宁已经褪了上衣,腹部缠了一圈纱布,林青芝正往他嘴里塞一枚药丸。观宁皱着眉吞下去,抬头看见洪攸站在门口,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

      “伤口不深,就是冻着了,还有些发热,回去之后别让他乱跑,明天再来换药,这药丸睡前再服一枚,发汗了就好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孩子底子不错,就是太瘦了。你家是缺他一口饭吃还是怎么的?”

      洪攸干笑一声,说这倒不是,平日爹妈不在家,他做的饭小孩不愿吃么。

      他走过去把观宁扶起来。

      “走了,林姨保重。”

      “天晚了,路上仔细跌跤!”

      洪家大宅的灯火还亮着。

      洪攸扶着观宁刚跨进门槛,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院传来。

      紧接着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姑娘从垂花门下冲出来,一头撞进洪攸怀里。

      他十四岁时,妹妹洪休才七岁,刚开蒙的年纪,还未开始习武,尚且有些瘦小。

      小姑娘的手紧紧环抱着他,带着点微颤,弄的洪攸腰间很痒,他霎时间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半晌,他才敢垂眸,对上妹妹墨色的杏眼。

      “大哥!你去哪儿了?我在后山找了你好久——”洪休抬起头,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看清了观宁的脸色之后又愣住,“二哥,你脸色好差,谁欺负你了吗?”

      她后知后觉地闻到了伤药和血腥气,睁大了眼睛,转向洪攸:“大哥?”

      洪攸抹了下眼睛,把洪休从观宁身上扒下来:“你二哥摔了一跤,去林姨那儿包扎过了,你嗓门小点,别把娘给招来。”

      “我已经给招来了。”

      温和的女声从正堂门口传来。

      杜晴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手里端着烛台,站在廊下。

      烛火映在她脸上,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

      她看起来比洪攸记忆中年轻得多…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的鬓角已经白了,眼里全是血丝,站在洪家祠堂门口,替他备马。

      那一天洪攸接到的调令上写着“驰援冀州东段”,十年前杜晴野替父从军时,担任过那里的守将。

      夜半三更,她在灯下指着舆图一点点给洪攸讲冀州的山川险处,四周水草丰茂之地,讲守城时最怕军心动摇,你既是主将,更须心如磐石,哪怕心底慌乱,面上也不能显露分毫…

      她都教给他了,而他没能回去。

      杜晴野走过来,先仔细看了看观宁的脸色,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发烧了?”

      是啊,重来一次,杜晴野怎么会知道,这个看起来乖顺的孩子,其实间接杀死了她的儿子?

      “林姨看过,服了药,睡一觉就好。”观宁说。

      杜晴野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洪攸,上下打量了一圈,微微挑眉:

      “你倒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咦,脸色怎的差成这样?”

      “娘,我生水喝多了肚子痛,不碍事。”洪攸张口就来。

      “先进去,”杜晴野侧身让开路,声音软下来,“灶上还温着粥,小宁胃里空着不能喝药,先吃点东西再歇,小攸,去给你弟打盆热水来,让他擦把脸,大晚上的还杵在这儿,门开着等灌风呢?”

      正堂里,洪靖正坐在太师椅上翻一卷军报。

      洪攸搬着水盆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的脸。

      洪靖今年应该是四十出头,皮肤被边关的风吹得粗糙泛红,脸上已经有了一道很深的法令纹。

      前世洪攸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蓟州城城墙上,他带了五百人渡过漆河,远远地望了一眼,洪靖冲他摇了摇旗子。

      后来洪攸被斩首时,冀州和蓟州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听到消息。

      “呦,咱家大公子回来了。”洪靖放下军报,看了洪攸一眼,“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找相好了?”

      “哪能啊,爹,”洪攸应了一声,他爹平常就爱开这种玩笑,“…小宁摔伤了,送他去了医馆。”

      “摔伤了?”洪靖一下子站起来,往前厅走,“伤着哪里了 ,哎呦这么大的事,你这孩子也不早说…”

      “……”

      洪攸端了热水进来,把毛巾拧好,顺手递给观宁。观宁接过去的时候,洪休又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观宁的脸色,声音压得很低:“二哥,你不会死吧。”

      观宁顿了一下,轻声说:“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阿休乖。”

      洪休这才满意了,又跟着洪攸跑进跑出地搬了碗筷出来,挨个摆好。

      灶上的粥是洪靖亲手熬的,小米粥里搁了几枚红枣,放了红糖,是他们几个小时候生病时惯喝的。

      洪攸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他没喝,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红枣,眼眶忽然就热了。

      碗里的温热甜粥渐渐染上咸意,他阖眸,等那一滴泪干透才抬头夹菜。

      “烫烫烫…”

      前世在冀州城墙上,他把最后一匹战马杀掉的时候,想起过这个味道。

      何止是想,他那时都要想疯了。

      “小攸?你今儿怎的怪怪的,”洪靖疑惑地开口,在他看来,儿子今晚极其不对劲,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的,哪有个小孩样。

      “……没啥,”洪攸垂下眼,拿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粥,“就是累着了。”

      “累?”洪靖挑起一边眉毛,往椅背上一靠,“你今儿个又没去校场,燕白晌午替他爷爷来送东西,我问了燕白,说你下午压根没在营里露面,怎么,你是带兵去跟北狄人打了一仗,还是去雪雁山徒手攀岩了?”

      洪攸:“……”

      洪休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哥挨娘亲训了”,被杜晴野弹了下脑门,捂着头鬼叫。

      “你小时候干了坏事被我发现,也是这副表情,脸拉得比军中的老马还长,”洪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实话,是不是跟你弟吵架了?”

      洪攸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心说那哪是我弟,也哪是您儿子啊?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我就知道,”洪靖嚼了三两口就把粥饭咽了下去,得意地仰天笑了几声,“你们这些小孩儿,一天到晚闹别扭,等过两天又跟没事人似的,我年轻那会儿跟你大伯也是这样,有一回我把他的角弓藏马厩里,他追着我绕着校场跑了三圈,整整三圈啊!最后还是你娘出来给我俩一人一巴掌才消停。”

      杜晴野在旁边淡淡开口:“你大伯那时候比你爹高半个头,你爹跑起来像只被撵的兔子。”

      “什么被撵?难听死了!那是诱敌深入!”

      “你皂靴都跑掉了一只,少贫了吧!”

      洪休已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观宁端着碗没动,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亲人追亲人不能用撵这个字啊,多生分,”洪靖理直气壮,然后又看向洪攸,“小攸啊,你今儿到底怎么了?从进门就魂不守舍的。你娘说你带着小宁去了趟镇上,回来就这样了,莫不是路上遇上什么事了?”

      “我能遇到什么事啊,”洪攸打着哈哈,“爹,我就是…回来晚了怕挨训而已。俗话说慧极必伤,你儿子应该还没聪明到那个程度,一天天哪有那么多愁肠百结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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