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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同池鱼 后半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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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程的路,洪攸一个晃眼,就再没看见文佘和解应钟的影子。
他回望数次,只看见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兼之队尾那几个北狄侍从的马匹辚辚成行。
洪休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跟他解释:“文佘哥哥说他和解二去找地方下馆子了。”
“解二殿下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说胡人的马比晋人的快,吃完再赶上来也来得及。”
“……他管解应钟叫解二?”洪攸的重点稍稍偏了一下。
“他让我这么叫的,说叫解二殿下太长了,拗口。”
洪休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
洪攸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妹妹往怀里揽了揽。洪休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没一会儿就开始往下滑,额前的碎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摘下自己的帷帽,罩在她头上,替她把系带在下颌处打了个松紧正好的活结。
帷帽的纱帘垂下来,挡住了沿途的风沙和午后越来越烈的日头。
洪休在纱帘后面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大哥你最好了”,听不分明,小姑娘脑袋随即一歪,彻底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他一手拢着洪休,一手控着缰绳,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密的尘土。
日头从正南偏到了西南,把队伍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于是路边的稻田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丘陵,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被秋风吹得翻涌成金碧色的浪。
身后传来了车帘摇晃的响动。
那辆马车原本是给洪休准备的,小姑娘贪新鲜,骑了半天的马,后半程实在撑不住了才爬回车里。眼下洪休在洪攸马上睡着了,车厢自然便空了出来。
但车帘晃动不是因风———一只手掀开了帘子,随即一个人影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轻巧地翻上了马车前头的横辕。
观宁在他身侧坐下,两腿悬在车辕外头。
“你怎么不回车里睡?外头都是土。”洪攸问他。
“我不困。”观宁说。
…明明眼都睁不开了吧。
“牙还痛吗?”
“盐水漱过,好些了。”
“说什么胡话呢,腮帮子还是肿的呀…”
观宁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朔南的驿站有温泉吗?”
洪攸愣了一下,想了想昨天赵渠给他看的舆图和沿途驿站标注。
“好像有,漆河上游有一处汤池,就在驿站附近,听说是硫磺泉,治风湿的。”他顿了顿,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听说硫磺泉对愈合伤口有好处。”
“你身上又有伤了?”
“…我没说这个。”
“旧伤也该好好养啊,”洪攸的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些,“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
观宁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针脚,片刻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洪攸感觉到肩膀上忽然一沉。
他低头看去,观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纤长的睫毛不时微微颤动,嘴唇因为困意微微张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
他的身子往洪攸这边倾斜过来,随着马车的颠簸,不知不觉地靠在了洪攸肩上。
…在做梦吗?
洪攸没有动。他一手拢着洪休,让妹妹靠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腾出来,托了一下观宁的下颌,免得他的脑袋从自己肩上滑下去。
官道两旁的野草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他没敢动弹,就这么一路坐到了驿站。
抵达朔南时已是夜半。
驿丞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佝偻着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在门口迎着,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睡眼惺忪的伙计。
显然是提前接到了消息,驿丞见了洪攸的令牌也不多问,只说了句“少将军一路辛苦”,便引着众人往驿站里走。
朔南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客房拢共十来间。赵梁领着大队人马在城中的营房驻扎,跟着洪攸来驿站的只有文佘和解应钟的随行侍从,再加上三个孩子。
驿丞指给他们客房的位置,又抬手指向后院的方向说道:
“少将军,咱们朔南驿站虽小,可有一桩好处是别处没有的,后院有一眼硫磺泉,汤池是百年前修的,水质极好。几位若是舟车劳顿,去泡一泡解乏,再舒坦不过了。”
洪休本来已经困得靠在洪攸身上打晃了,听到这话忽然睁大了眼睛:“温泉?大哥,我要泡温泉!”
“明天再泡,现在先睡觉。”洪攸说。
“明天泡完就干了,白泡了,”洪休嘟囔着,“泡完再睡才舒服……”
洪攸着实拗不过她,又想到小孩子们坐了一路车过来,肯定也乏的厉害,于是点头,放手让她去。
洪休欢呼一声,往客房去翻换洗的干净衣裳了。
嘱咐过驿丞带着其他人先安顿后,洪攸站在院子里又点了一遍人数,交代了夜间轮值的排班。
刚交代完,驿站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银铃碎响,两匹马一前一后停在了大门外。
文佘翻身下马,手里拎着两包油纸裹的东西,一包递给驿丞让他分给侍从们当宵夜,另一包塞进洪攸怀里。
“喏,朔南镇上的羊油饼,还热着呢,垫一垫吧。”
“文佘哥哥,你吃过了吗?”洪攸问。
“哟,可跟着吃了一路,”文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朔南的羊汤是真的好,鲜的很,改天带你去喝。这样,你先去歇着,后院的事我帮你盯着。”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还在进进出出的侍从,怕洪攸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赤那也在,出不了岔子,你把孩子们安顿好就行。”
洪攸还想说什么,解应钟已经从后面走上来,他换了件宽松的深灰色长袍,领口微敞,头发半湿,大概已经在别处洗过脸了。他听见文佘的话,朝洪攸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行了,带孩子去吧。”
洪攸被他那声“孩子”噎了一下,心道自己论品级好歹也是个骑都尉吧?前天夜里还烧了你们北狄人的粮仓,怎么就成“带孩子”的了。
但他看了看手里那包还冒热气的羊油饼,抬眸又看见换好浴衣的洪休朝他挥手。
毕竟吃人嘴短,他决定不跟解应钟一般见识。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往后院走去。
客房分天地玄黄四号,黄字号在最东头,汤池在天字号后头。
他安顿好所有人之后才想起来,方才分房间的时候,观宁好像一直没出声。
“你二哥呢?”洪攸问。
洪休嘴里塞着羊油饼,含含糊糊地说:
“二哥说,等你不及,他就先去泡了。”
洪攸穿过回廊,推开天字号包厢的门。
醺暖而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微微刺鼻的矿物气息。雾气从汤池水面上袅袅升起,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把烛火的光晕洇成一片模糊的暖金。
汤池不大,四四方方,池壁用青石砌成,上面有米色的矿物结晶,被硫磺泉滋养得肥厚而湿润。池边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雾气里摇曳。
观宁攀在池边。
他背对着门,乌黑的长发散在水中,丝丝缕缕地铺在水面上,如墨鲤飘逸的尾鳍,随着水波缓缓浮动。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被水汽一蒸,泛出一层极淡的粉。
洪攸莫名其妙联想到初春时节,雪雁山顶上被日光照暖的一层薄雪。他又摇摇头,心道洪攸啊洪攸,你怎么会有这么酸气的想法?
似是听见了推门的声响。观宁微微仰过头,湿漉漉的乌黑额发下,琥珀瞳缓缓移动,最终凝视着洪攸所在的方向。
他走过去,在池边蹲下。
“怎么不等我?”洪攸问,“一个人泡多没意思。”
“我以为你还要忙很久。”洪攸听出观宁的声音有些哑,许是被水汽蒸的。
洪攸伸手入水,试了试水温,不算太烫。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被爹娘带着去城外的汤头温泉,那时候观宁细皮嫩肉的,又是个小锯嘴葫芦。但凡有个磕着碰着的,再痛也不会吭声。
结果洪攸一个不留神,去偷吃个蒲桃的间隙,小孩就不小心把皮肉烫红一片。苍白细嫩的皮肤上骤然晕开一团赤色,绝对是触目惊心。
这可给洪攸吓得够呛,手忙脚乱地边涂烫伤膏药,又半是心疼半恼火地问:
“觉得烫为什么不说啊,我不是就在旁边吗?”
当然那时候,观宁也没有答他就是了。
“我不下水,”洪攸后退半步,蹲在池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边说着边解衣带,“就在这儿陪你一会儿。你泡你的,我跟你说说话,你泡完了记得去吃点东西再睡。”
皂靴被摆在池子附近的榻边,洪休已然在窄窄的小榻上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裹着被子,胸口还搁了一本话本子。
燕白则在贼兮兮地偷喝烧酒,被洪攸一下子夺走酒盏,也只好垂头丧气去睡觉。
四个人的外袍被洪攸妥帖叠好,他光着脚,身着中衣,又踩着水回了池边。
“哥。”观宁小声唤他。
“嗯?”
“…你下来。”
洪攸愣了一下,正要摇头拒绝,脚踝处却陡然一热。
观宁的手从池水里伸出来,轻轻圈住了他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拽。
这一拽来的毫无预兆,洪攸只来得及骂出一句含混的“卧槽有水鬼”,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顺着边沿的缓坡滑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衣领、胸口,溅到他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池壁的边缘才没有整个沉下去。
耳朵里灌了水,所有的声音,都在片刻间变得模糊而遥远,水面的浮力托着他的身体,他在一片温热中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束巾漂在水面上。
过了半晌,洪攸好容易挂在池壁上,身上的衣料吸饱了水,黏在身上沉坠坠的。
“丫的,你这无事生非的夯货!”他怒道,“好端端地,拉我下水作什么?!”
观宁顺势松开了圈住他脚踝的那只手,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看你累了一天,小腿酸的厉害吧?”他说着,又不动声色地贴了过去,“哥,偶尔也放松一下,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