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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卿云   从漆河 ...

  •   从漆河边的临时营地到朔南城,快马不过半个时辰,但队伍走得略有些缓慢。

      朔南刚收回,沿途的村落总要顺道看一看才好。

      洪休骑着马跟在洪攸身侧。她平日里骑马总是冲在最前面,今日却一反常态地落在了后头,时不时偷偷往文佘那边瞟一眼。

      小姑娘心里藏不住事,她大概还在想挚友的事情,怎么样?要是小姜在这里就好了呀。

      她知道小姜总想着要替文叔叔见一见自家兄长,如果她顺道也把小姜带过来就好了,蓟州里冀州有些距离,传信也来不及。

      她越想越糊涂,索性不去想了,催马往前赶了几步,追上在队伍前列的文佘。

      “…文佘哥哥!”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文佘勒住马,回转过身,他认出洪休的声音,随即笑了起来,眼角弯出两道浅浅的细纹。

      “是阿休啊,”他说,“方才在帐中不好叙旧,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呢。你娘信里说你又长高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一面说,一面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洪休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洪攸看见妹妹的耳朵尖忽然红了一小块,但她没有躲开,反而仰起脸,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文佘。

      “文佘哥哥,你变了好多。”她直愣愣地说。

      “哦?”文佘歪了歪头,虎牙从唇角露出来一点,显得那张原本过于精致的脸上多了几分少年气,“哪里变了?”

      “说不清楚,”洪休皱着眉想了半天,“以前你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现在不是了,而且而且,以前你手上没这么多疤。”

      她指了指文佘搭在缰绳上的右手,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伤,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

      伤疤看起来已经愈合多年,疤痕变成了比周围皮肤略浅的淡粉色。

      文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这个啊,是有一年冬天劈柴,斧头没握稳,自己伤了自己,不碍事。”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手腕活动时仍有滞涩,显然不是“不碍事”能一言蔽之。

      洪休并没有被“劈柴”这个解释说服。她盯着文佘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眉毛不自觉撇了下来,眼圈儿一下子红了。

      “文佘哥哥,”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好认真,“你在北狄是不是过得不快乐?”

      “哪有不快乐?”他难得地有些无措,只好把小姑娘抱到他的马背上,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早不疼了,阿休乖啊…不哭了。”

      洪休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追问,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文佘见状换了话题,开始问她学骑射的进度,有没有偷杜晴野的马出去跑啊?有没有跟文姜通信之类的。

      洪休一一答了,答到骑射的时候,又像平日里一般眉飞色舞,她现在已经能在马上拉满九斗弓了,前几天夜里射北狄人的火把,三箭灭了两盏呢。

      文佘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你的手太小,拉弓的时候手腕不要往外翻,容易伤筋”。

      说到兴头上,他干脆从自己的马鞍侧边取下一把小巧的鹿角扳指,套在洪休拇指上比了比大小。说这个送给她,以后拉弓省力些。

      扳指磨得很光滑,洪休捧着扳指翻来覆去地看。扳指内圈刻着一行北狄文,她不认识,问文佘写的是什么。

      文佘回想了一下,说是“金雕天牧护佑”的意思,北狄人喜欢在贴身器物上刻这句,图个吉利。

      “那文佘哥哥也信这个吗?”洪休问。

      “不信,”他将视线意向了雪雁山的山脊线上,“但有时候,在北狄待久了,你会觉得……有个东西可以信,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他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洪休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手指在洪休的发间停留了片刻。

      小姑娘的头发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有些枯黄,发梢分叉,用再好的皂角也洗不出那种乌黑油亮的光泽。

      文佘的手指从她的发顶滑到发梢,替她编发,洪休也乖乖地坐着不动,任由对方替她编好发辫,束成漂亮的发式。

      说来惭愧,洪攸不太会给小姑娘编头发,他自己的头发都乱的跟鸡窝一样。

      所以洪休小时候没怎么梳过复杂的发式,一般也就是自己绑个马尾草草了事,而且大哥替她梳发的时候,无论怎么轻手轻脚都会弄痛,而且会把头发绑的很紧。洪休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要被大哥扯送啦,久而久之就自己给自己扎头发,洪攸为此还愧疚了好久。

      洪攸正看得出神,身侧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他转过头去,解应钟已经策马走到了他旁边,那匹漆黑的北狄骏马比洪攸的枣红马高出小半个马头,马鬃编成细细的小辫。

      解应钟今日换了件藏蓝色的窄袖骑装,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头发半束半散。

      他的坐姿极其放松,一只手松松地搭在缰绳上,另:一只手又捏着那把炒粟米,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扔,嚼得咯嘣咯嘣响。

      他顺着洪攸的目光看了一眼文佘和洪休的方向,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洪攸脸上。

      “前天夜里,”他开口,话音里又染上几分醉意,显然是刚喝了酒,“烧我舅舅粮草的人,是你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洪攸也不打算否认。

      “是我。”

      解应钟点了点头,没有要停止嚼粟米的意思。

      他望着前方的官道,沉默许久。

      “我本来也要教训他的,”他说了句有些出乎洪攸意料的话,“右谷蠡王这几年在汗廷里越来越放肆,仗着自己是汗王的姻亲,连我的面子都不怎么给了。你烧了他囤在漆河的粮草,倒省了我不少事。”

      他把手里的粟米壳随手一扬,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该谢谢你。”

      洪攸有些拿不准,这个人到底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技不如人就该认命,”解应钟又说,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的,“你们中原人有这个说法吧?”

      “有。”洪攸说。

      解应钟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挑,唇角上翘,舌尖上那枚银钉在齿间一闪而过。

      “我舅舅技不如人,”他说,“所以他该认命。我也不喜欢他,所以正好借你的手教训一下。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忽然偏过头,用一种打量什么新奇物件的目光上下扫了洪攸一遍。

      “阿罕挺喜欢你的,”解应钟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放任视线在道路两旁的村落上游弋而过,“你可知道么,在北狄,他很少喜欢谁。更别提笑得这么频繁了…因为这里是他的故乡么?”

      洪攸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解应钟没有等他回答,就把目光移向了洪攸身侧稍后方。观宁正骑着马走在那个位置。

      少年今日没有穿洪攸的旧衫,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骑装,是文佘随行带来的换洗衣裳。

      解应钟盯着观宁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观宁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洪攸已经开始觉得不舒服了。紧接着他抬了抬下巴,朝观宁的方向微微一扬。

      “那是你弟弟?”

      洪攸点了点头。

      “是,叫洪宁,我行大,他行二。”

      “看着不像亲的,”解应钟开口,“你弟弟…看起来可不像是第一次骑马,手也像是握剑的手。”

      “您是提醒我要提防他么?”洪攸弄不明白解应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对方的话太朦胧了,“我们是亲兄…”

      “我可没说这个,”解应钟轻声开口,“他这种面相的人我见得不多,一般都轴的很啊,死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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