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37.春与秋 翌日, ...
-
翌日,文佘在军帐中醒来,身上还裹着解应钟的衣裳。厚重而柔软的玄色皮毛上,犹有余温。
“起的早不如起的巧。”
解应钟的声音贴着耳边轻轻响起,文佘这才发现他是靠在这人身上睡的。
“去吃点东西,半个时辰之后马队启程去朔南。”解应钟极其顺手地替他分好头发,编成长长的发辫,“日中以前我们跟着晋人的马队,日中之后,我带你走。”
他揉了揉眼睛,撑着床褥坐起来,因着宿醉还有些头痛。
“日中之后,我们去哪?”文佘茫然地问。
“你问的什么怪问题,”解应钟的语气十分之理所当然,“晋人的马没有北狄马快,我带着你去找晋人开的馆子。你不是说想吃粟米蒸鸡么?入夜再追上马队也来得及。”
“其实真用不着这般麻烦,”文佘难免有些难为情,“…你还记挂着这些啊。”
“对啊,”解应钟朝他伸出手,他握着对方的手腕起身,就听见这人接着说,“反正…我也没有旁人可以记挂。”
这一行人马不算多,赵梁带了二十来个亲兵,北狄那边除了文佘和解应钟,也只跟了十来个随从,队伍拖得不长,走得也快。
马蹄踏过河谷边的碎石路,扬起一路薄尘。
朔南的秋天与蓟州不同。
仅仅隔了几道沟渠,风雨便有些殊异。
蓟州的秋是干冷的,风从雪雁山口灌进来,裹着沙砾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犹如针扎。
而朔南的秋色却还是绿的,漆河南岸的水汽被南风推着,软绵绵地铺开,把这片丘陵地养得温润而丰腴。
田埂上的晚稻还没收完,金黄的穗子在风里摇曳,不时有鸟雀俯冲而下,贴地疾行,尾尖压低一道秋草。
远处的山坡上散落着几处灰瓦白墙的村落,炊烟袅袅,安适而平和。
洪攸轻轻松了掌心的缰绳,任由枣红马信步缓行。山梁与陂塘在小道两侧缓缓退去。
洪休坐在他背后,两条腿晃晃悠悠,握着一支小笛子,不知道在吹什么调子。
“发什么呆呢?”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
洪攸转过头去。
文佘的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了过来,两匹马的辔头几乎碰在一起。
文佘骑的是一匹北狄马,毛色油亮,马鞍上铺着北狄特有的织锦鞍垫,流苏从鞍桥两侧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今日换了一件湖蓝色的窄袖骑装,衣料比北狄使者的锦袍轻便许多。
“让我看看,”文佘不待洪攸回答,笑吟吟地凑过去,双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噫,高了,也黑了,以前是个糯米团子,现在倒像块晒干的酱牛肉。”
“……这什么破比喻啊?”洪攸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文佘仰头笑了起来,松开他的肩膀,抬手在他头顶比了比,又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我记得你小时候才到我这儿,现在都到我下巴了,再过两年,怕是要比我高了吧?”
“文佘哥哥,你倒是没怎么变,”洪攸看着他的脸,“就是瘦了些。”
“瘦了?”文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北狄那地方,整日里牛羊肉、马奶酒,想吃口青菜都难,我倒觉得我胖了呢。”
他微微偏着头,虎牙从唇角露出来一点。
洪攸四处张望一下,发现北狄使团的其他几位都被远远甩在身后,才低声开口:
“这几年莫要归晋,朝中不太平,关内还不比关外呢。”
文佘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我说你呀,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这副老气横秋的口气?你爹都不这么跟我说话。”
“我爹那是心疼你。”
文佘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方,抬起来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知道的。”
队伍后方传来一阵银饰的碎响,解应钟策马赶了上来。
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胡袍,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他在文佘身后勒住马,目光在洪攸身上停留一会儿,然后落在文佘扣过洪攸肩膀的那只手上。
“你的小朋友?”他问。
文佘侧过头,对他点了点头:“父亲故交家里的小孩子,我跟他单独聊一会儿。赤那,你……”
解应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笑意从唇角掠过去。
“好啊,我不打搅。”
他退得并不远,刚好保持在能看见文佘、又听不清他们说话的距离,接着从马鞍侧边的褡裢里摸出一把炒粟米,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扔,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一直落在文佘身上。
文佘回过头,对上洪攸疑问的目光,解释道:
“赤那是他的小名,他母亲给他起的,意思是‘狼’。北狄人相信给孩子起凶猛的名字能驱邪。”
“你们两个……”洪攸斟酌着措辞,“这些年一直在一起?”
文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
“他是主,我是属,”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唇角却不自觉地弯着,“也…姑且算是同病相怜的朋友。”
洪攸看着他,忽然皱着眉笑了。
“那就好,”他说,声音忍不住染上了一丝哽咽,“真的,那就好。小姜还跟我讲呢,怕你在北狄没有朋友!”
“对了,我差点忘记这个,”文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洪攸手里,“这个给你。”
洪攸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短匕。
匕身不过巴掌长,刃口薄而锋利。
匕柄是用牛角磨的,握在手里温润而轻巧,柄尾錾刻着一朵很小的莲花,线条简练,却极生动。
“我自己打的,”文佘说,“在北狄这些年闲着也是闲着,跟铁匠学了点手艺。别嫌粗糙,削个果子、割个绳子什么的还行,杀人是杀不了的。”
洪攸眼眶忽然热了。他把短匕插进靴筒里,“谢谢文佘哥哥。”
“跟我客气什么?”文佘笑着拍了拍也的肩膀,“你小时候可从来不跟我说谢字!记得么,有一回我把你攒的饴饧偷吃了一半,你追着我跑了半个村子,一边跑一边哭,说要让我赔到倾家荡产,天老爷啦,你那时候才六岁,居然就知道‘倾家荡产’这个词了,可把我吓得够呛。”
洪攸忍不住笑了。
文佘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又陆陆续续从袖袋里摸出来不少东西。
从小和文佘在京里野惯了的洪攸,和他有个如出一辙的习惯。但凡有点用处的小东西,比如锋利的石头片子,一段绳子,一柄小刀之类的,通通不分门类次序全部装进袖袋里,每次要找什么都要翻弄半天。
他絮絮叨叨地跟洪攸安排着每一项礼物的去处:能保平安的绿松石坠子几个孩子一人一条,精致的绢人娃娃给小姜,一本北狄风物志是小宁的,牛角弹弓是给阿休的,一副围棋是给阿白的……
洪攸一一接过,轻手轻脚放进褡裢里。
“等过几年,晋中太平了,我可是要回去的,到之后你得请我喝酒啊。”文佘笑着说。
“一定。”洪攸说。
文佘于是收回手,拨转马头,朝解应钟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蓝眼睛里映着朔南午后温软的日光,虎牙从唇角露出来一点。
“洪攸,”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你还跟你弟弟打架吗?长大了之后可不能闹仗了!”
“……文佘哥哥!”
文佘大笑着策马往前跑了。解应钟上前与文佘并辔而行,附耳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文佘微微偏过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被他逗得有些好笑,伸手推了一下解应钟的肩。
后者顺势往旁边偏了偏身子,装作被推得很重的样子,足尖勾在马蹬子上要坠不坠,直到文佘有些慌乱地去扶,才笑嘻嘻坐正。
他们策马走在队伍前列,藏蓝色的袍角与湖蓝色的衣摆在风里交错。
两匹马的辔头靠得很近,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