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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出亦愁 会盟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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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盟散去时,暮色已从雪雁山的脊线上洒落,将蓟州城头的一列旌旗染成一片暗红。
帐中诸人陆续起身,洪靖与解应钟寒暄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二殿下远道而来,招待不周”云云,解应钟笑着应了。
他转身去寻文佘,发现那人已经独自走出了毡帐,袍尾曳过门槛,天水碧的衣角在暮色里一闪而过。
洪攸正蹲在地上收拾案上的文书和茶盏,把羊皮地图卷好,将银盏里的残茶倒进铜盆,炭火接触茶水,发出“呲”的响声,随即熄灭了。
“明日一早,你护送你文大哥和二殿下去朔南,”洪靖走到他身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条路你走过,朔南离蓟州不远,来回不过两三日,北狄人那边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我跟你娘总有老的一天,你早晚得学会跟这些人周旋。”
洪攸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几卷文书塞进革囊里。
“爹,你也注意保重身体,别老熬夜看军报了。”
洪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抬手又要拍他的脑袋,被洪攸偏头躲开了。
他笑骂了一句“臭小子”,转身大步走出了毡帐。
洪攸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面被硝烟熏得发暗的披风消失在帐帘后面,才把革囊甩上肩膀,往城墙的方向走去。
城墙上的风比地面大了许多,从雪雁山口灌下来的夜风裹着冰川融水的寒气,把垛口上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文佘独自立在垛口前,面朝北方。
在蓟州高耸的城墙之上,极目远跳,能看见远处山中冉冉升起的炊烟。
暮色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肩头的雪白毛边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似有所觉地回眸,耳畔传来银饰叮咚的轻吟。
他有时候会觉得解应钟这人也太嚣张了。
解应钟身上总是戴着很多银饰。耳垂上一排从小到大的银环,最下面那枚坠着流苏,走起路来细碎的银片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手腕上缠着银丝绞成的手链,腰间束着银扣革带,连靴子上都镶着银片,每一步踏下去都是一串清脆的金属声响。
草原上的夜袭,讲究的是悄无声息,马蹄裹布,刀鞘缠麻,匍匐在草丛里连呼吸都要压到最低。
可解应钟从来不这么干。
他带着他的私兵在夜色里劫掠敌对部族的时候,银饰的声音隔着一里地都听得见。像一条在草丛中游走的响尾蛇,尾尖擦过枯草,沙沙作响,明晃晃地昭告天下。
这太荒谬了。
一个以偷袭著称的人,身上挂着最不该出现在夜袭中的东西。
文佘起初觉得这人大概是疯了。
后来他在王庭待得久了,见过解应钟的战法,才慢慢琢磨过味来。
草原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完全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于是乎,只得整夜整夜地握着刀柄,不敢合眼,一点风吹草动就惊出一身冷汗。
到了第二夜、第三夜,人困马乏,神经绷到极限,这时候远处忽然响起银饰的声音:
叮,叮叮。
忽远忽近,时有时无,却又明晰异常。如同毒蛇身上鲜亮的环纹,像是笃定了所有人都拿自己束手无策,所以连悄声匿迹之事都懒得去做,甚至还要预先纡尊降贵警告一番。
一条温热的大氅被轻轻披在他肩上,文佘再看时,被一双手扣住小腹,揽入怀中。
解应钟顺着他先前的视线看去。
只见城墙之外,是蓟南荒泽连绵的秋草,漆河在暮色中泛起的最后一线粼光。
再往北些,便是雪雁山那道沉默而亘古的雪线。
雪雁山高耸而孤绝,残忍地,又毫不知情地隔绝了他的生身地与血脉的发源地。
解应钟将手中提着的酒囊递了过去。
且一醉解千愁吧。
“阿罕,”他唤他北狄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是思乡了?”
文佘没有接过酒囊,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仍然落在北方那道远山的轮廓上。
暮色越来越浓,雪雁山的雪线从银灰色渐渐转为暗蓝,夜色如墨,将绵延百里的水光山色,一寸一寸地浸透了。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真正的故乡是哪里。”
文佘伸出手,指向城墙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荒原。
“你看,这里和我出生的地方那么近,站在城墙上就能望见。可是隔着一道城墙,就再也回不去了。”
解应钟没有接话,他将那囊酒又往前递了递,直到文佘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是很近,”解应钟说,“开了互市之后,可以常回来的…但是阿罕,我还是希望你留在北狄。”
“为什么?”
解应钟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砖砌的城墙上,微微偏过头,浓密卷曲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散开。
那双眼睛正看着文佘,视线一错不错,不见白日里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
“说不好,”解应钟说,唇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就是觉得……关内容不下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
“在北狄,我还能多少护着你。可是一旦你入关了,我鞭长莫及。”
“赤那,你又在说笑了,”文佘喝了些酒,自觉有些昏沉,任凭夜风拂过脸颊,带走发间的热度,“关外也容不下你我啊。”
天地浩荡,又总觉得无处可去。此时此刻,站在离故土最近的位置,文佘只觉恍若心海中存着什么琴弦,被风轻轻吹动,与故乡的某一寸土壤连接,一旦远离,便是血肉模糊。
起初总归是思乡的。
故乡的棠梨叶落,秋水青碧,秋雨连绵,总在北狄的凄清而寂寥的夜里,纷纷扰扰来入梦。搅得他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多可笑,他是作为降将去的。
父亲文辅为刚立国的大晋鞠躬尽瘁,爵位却不过关内侯。
他登科及第,接过那身戎装时,以为自己…是能光耀门楣的。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愿意远征北狄,哪怕自此身赴朔漠,纵然马革裹尸,起码能为文家衰落凋敝的门庭挣得一点荣光,让妹妹不必因为眼睛在京中受尽屈辱。
可迎接他的,是数倍于晋军的北狄铁骑。
文佘如此聪明,怎么能不明白,这就是天子刻意而为?
大晋边防不缺一个混血的将领,但缺一位能打入北狄内部的探子,而他显然是绝佳人选。
自此一别万里,故人长绝。
胡地虽然不至于生啖羊肉饮牛血,但总归是和晋中不同的。
王庭的篝火上整日整夜烤着整只的黄羊,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地冒起青烟。
侍从用银刀片下最肥嫩的肋排,盛在银盘里端到他面前,肉上还带着血丝。
他那时候问侍从说,能不能煮熟啊?
侍从愣住了,跑去问管事,管事又跑去问千夫长,千夫长亲自端着盘子走进帐中,用生硬的汉话告诉他,羊羔肉就是要半生的才嫩,煮熟了就老了,嚼不动了。
文佘说,那能不能放些盐?
千夫长更加困惑了,盐?盐是给牲口舔的。
后来他才知道,北狄人不煮肉。他们用铁签穿了架在火上烤,用刀片着吃,外层焦了里面还是粉红的,咬下去能尝到血水的腥甜。
他们也不炒菜,因为草原上没有铁锅,更没有那么多柴火。春夏两季他们吃马奶做的酸酪,秋冬两季就吃风干的牛肉和烤羊肉。蔬菜几乎没有,偶尔能在河边采到一些野葱和野韭,那是女人们用来调味的稀罕物,不会端上贵族的餐桌。
他们喝的是马奶酒,酸而辛辣,第一次喝的人十个有九个会腹泻。他们喝茶,砖茶是从关内换来的,在铜壶里煮得浓稠发苦,兑上马奶和酥油,搅成一碗灰褐色的浑汤。
第一次喝的时候是有些不适应,后来他就也习惯了。
方才在盟约的宴席上,他再尝故乡的菜色时,舌头竟已觉得有些陌生了。
文佘拧开酒囊的盖子,尝了一口,意料之中的马奶的酸味并未从舌尖传来。
“你之前提过的,”解应钟像是意料到了他的反应,低声解释道,“…花雕酒,不喜欢么?”
“我要是醉倒了,你记得把我扶回去。”
文佘只是这样说,接着仰头灌下了半袋子花雕。
他放任自己醉在解应钟的怀里,放任自己浸在故乡的气息里,恍惚间,嗅到了麦子抽穗拔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