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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入亦愁 洪休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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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休把眼睛从屏风的小洞里移开,凑到洪攸耳边,用气声说:
“大哥,他长得好像文姜姐。”
“嘘,”洪攸压低声音,“那是你文佘哥哥,低声些。”
洪靖揉了揉眼睛,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看错。
来人确实是文佘,全须全尾的。
十几年前,他与杜娘在削藩的风波中失意,也对韩华彻底失望了,于是自请离京,蜗居蓟州。
自此,也就失去了护住身边人的权力,数年来他亲眼看着当年一同纵酒狂歌的挚友死于牢狱,当年文名满京城的挚友被迫封笔。
那一年秋天,他又要亲手送战友的儿子出关了。
那时候文佘才多大?十六七岁,中了探花的少年天才,他是文辅的儿子啊,怎么能不遗传生父的才华横溢?
而如今他们分置两方,洪靖难免心疼,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北狄吃了多少苦,才被北狄人彻底接纳信任,得以重返故土。
文佘抬起眼眸,冲他微微一笑。
洪靖会意,北狄使团顷刻后抵达,当着北狄人的面,他们不能太过熟络。
紧接着又是银饰摇晃的声响,比文佘更先声夺人些。
一只手撩开帐帘,有人走了进来,在文佘身后站定,伸手替文佘拢了拢衣袍。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五官的轮廓太细致了,眉峰虽轮廓英朗,眉尾却收得细而弯,像一笔写到最后一刻忽然改了主意,往上一挑,收了个妩媚的尾。
鼻梁挺直,鼻尖微翘,嘴唇很薄,唇形却饱满,唇角天然地带一点上翘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下颌收得窄而尖,颧骨的弧度柔和,整张脸的线条偏于纤细,若不是那道眉峰和喉结,几乎要让人疑心这是个女子。
他的头发是卷的。
北狄人大多是这样的头发,乌黑,浓密,卷曲的长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际,被风一吹便像翻涌的墨浪。
二人耳畔都别着一条素色的流苏耳饰,银饰也大多款式相同。
文佘在出塞之前,原先是没有耳洞的。
如今他未佩耳饰的半边耳垂上,也没有耳洞的痕迹。
“那是解应钟,”赵梁在屏风后面极低声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北狄二皇子,他小时候在京城做过质子,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了。少将军,这个人不好惹。”
解瑟罗应钟。
这个名字在洪攸的记忆里浮现出来,带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碎片。
前世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北狄汗王的次子,曾在少年时被送到京城为质,后来回到草原,成了北狄最年轻的万户。
他带兵打过蓟州,也打过朔州,但阴差阳错,洪攸从未在战场上与他正面交过手。
关于这个人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有人说他礼贤下士,也有人说他在北狄汗廷里养了一个晋人幕僚,宠信之深,连汗王都颇有微词。
那个晋人幕僚,原来就是文佘么。
那耳坠,想来就是他送的。
两方分宾主落座,议和的流程,洪攸前世天天跟北狄人扯皮,无非是退兵条件、俘虏交换、临时边界的那套说辞。
“洪将军,”文佘温声开口,“此番前来,一为议和,二为盟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案上展开。
纸面上用汉文与北狄文各写了一份草案,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字迹娟秀,是端整的馆阁体。
“北狄与大晋交兵经年,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汗王的意思是就此停战,签订盟约,双方同时退兵二百里,以漆河为界,互不侵扰。”
“你们烧了我舅舅部族的粮草。”解应钟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讥讽,仿佛亲人部族吃了败仗与他毫无干系。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解应钟的官话讲的不错,几个音节稍稍有些口音。
“右谷蠡王心疼得半夜里捶胸顿足,说要提兵踏平蓟州城,我劝了他很久。”
他端起面前的银盏,仰头一饮而尽。
“我说,人家烧你粮草是有本事的,你连粮仓都守不住,还打什么仗?”他继续道,声音染上一丝迷蒙的醉意,“不如坐下来谈,可惜他不听,我就让人把他捆了,送回王庭去了。”
“二殿下深明大义。”洪靖说了一句客套话。
解应钟笑了,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咬着耳朵跟文佘说了句什么。
洪攸看见他舌尖上闪过一点银光,那是一枚舌钉,很小,银质的,在唇齿间一闪而过。
文佘顿了一下,随即目光平静地迎上洪靖的眼睛。
“此外,汗王愿开放雪雁山口的互市,以羊易粟,以皮货易茶,春开秋闭,两国商旅各取其利。”
洪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着酒盏,沉吟不语。
洪攸听出了文佘话里的弦外之音。
互市,表面上是退兵的条件,实际上是给两国留了一个可以长期通话的口子。
如果互市能维持下去,北狄就不必再为了粮食和茶叶南下劫掠,晋国也不必每年耗费巨资修缮长城。
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想来只需要一个恰当的,提出的时机。
北狄人显然对蓟州和整个大晋的边防线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不然,提出的条件会更苛刻些,或许是文佘在其中斡旋了。
洪靖会意,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胸,眉头拧成一个夸张的川字,嘴一撇,拖长了声调:
“退兵二百里?我说文先生,你们北狄人是不是觉得我洪某人好糊弄?漆河以北的草场可是我们蓟州牧马的命根子,说退就退,我回去怎么跟弟兄们交代?”
“洪将军此言差矣。”
文佘微微欠身,指着地图上漆河上方的几座城池道:
“您看,漆河以北的草场虽在贵军手中,但水源已近枯竭,入冬后牧草必然不足。”
他接着补充。
“退兵二百里,贵军可退至漆河南岸的水草丰茂之地,反而是我军要接手那片快啃光的草皮,谁吃亏,将军心里清楚。”
洪攸心下明了,文佘在借着使者的身份给蓟州方面争取最大的便利,显然碍于身边的北狄侍从而不能明说。
毕竟不能坑自己人不是?
眼下二人看似在扯皮,实际上他爹洪靖也很上道,跟着演上了。
洪靖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胳膊肘撑在案上,身体前倾,语气从耍赖变成了讨价还价:
“行,草场的事我不跟你争,但退兵二百里,你们北狄也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他佯装垂眸思索,半晌又开口:
“别的不说,朔州呢,朔州你们打算怎么办?占了这么些年,总该有个说法吧?”
文佘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蹭过案上银盏的边沿,随即开口,“朔州之事,汗王确有考量,朔州一半的领土…即南城及周边三县,可以归还大晋。”
洪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等他继续。
“但朔北,”文佘抬眸,唇角勾起一个无奈的笑意,“朔北不能还。”
“为何?”
文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眸看向解应钟。
“…赤那,少喝些。”
解应钟低笑一声,十分乖顺地放下酒盏,洪攸这才发现这人实在是喝了不少,从落座之后酒盏就没有停过。
“因为我母亲的陵寝在朔北,”解应钟开口。
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放下酒盏,缓声道:
“此番议和,我二人是带着诚意来的。互市的条件可以先试一年,以漆河为界,两岸各设一个市集,具体的章程,回头会有文书呈上。”
文佘接过话头,开始逐条核对细节。
议和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洪靖与文佘逐条核对条款,解应钟偶尔插一句,每次开口都恰好是文佘需要他开口的时候。
有些话文佘不能说,因为他是使者,措辞必须有分寸;有些话解应钟替他说,因为他是北狄的皇子,他可以不那么讲究分寸。
他们的配合太默契了,默契到洪攸怀疑他们来之前甚至没有商量过。
“朔北的事暂且搁置,王妃陵寝嘛,我们晋人不做挖坟掘墓的事,”洪靖敬了二人各一杯,“不过互市的事,本将做不了主,得请示京中,等消息下来再谈。”
文佘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在此之前,”文佘说,“我与二殿下将留在朔州南城,监督双方退兵事宜,也便于双方联络,盟约草案可以先签,互市的细则等京中批复后再议,将军以为如何?”
“可以,如此这般最好。”
空盏被洪靖往案上一拍,他站起身来,朝文佘伸出手去。
那只手粗糙而宽大,虎口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指节被边关的风雪冻得粗大。
文佘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站起来,伸手握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