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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马后桃花 洪攸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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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死死盯着那根钩爪,手指紧紧扣在刀柄上。
那绳索绷得笔直,微微震颤,大概只能承载一人的重量。
他拔出腰间长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细的清吟。
身后所有人都停了动作,屏息凝神。
他微微侧身,向下看了一眼。
月色很淡,被云海筛下,丝丝缕缕地落在城墙外侧的青砖上,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绳索贴着墙面垂下去,入目是披散的乌色长发。
少年抬起头来,因着未束发的缘故,半边脸被垂落的青丝遮住。
洪攸于是直直撞进那双琥珀瞳中。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浅得近乎透明,似极清透的琉璃灯盏,又像古庙檐瓦经年,褪去的最后一抹澄明釉色。
少年的嘴唇抿成一线,眉头也一直蹙着,脸颊上沾了一道灰,大约是爬城墙时蹭上的。
他看见洪攸探出头来,原本想说什么,但嘴里似乎含着东西,半边脸微微鼓起。
洪攸的大脑空白了一下。
观宁。
他怎么在这里?
观宁这孩子不是应该在冀州杜家老宅里安安静静地养病喝药,跟文姜一起被外祖看着吗?
文姜呢?外祖呢?
冀州离蓟州隔着雪雁山和蓟南荒泽,他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单枪匹马穿过荒泽、绕过北狄人的斥候、摸到蓟州城下……
他怎么来的?他怎么活下来的?
一阵夜风灌进领口,洪攸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把刀往腰间一插,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观宁的手腕。
那只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枝,隔着薄薄的袖口能摸到突起的腕骨,皮肤冰凉,带着夜间寒露的湿意。
观宁借着他的力道,脚尖在城墙上蹬了一下,翻身过了垛口,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撞在洪攸的肩窝里。
洪攸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他,少年身上那股清苦的药味扑面而来。
是林青芝医馆里常备的拔毒生肌膏,混着一点薄荷脑的凉意,像是雨后竹林里腐叶和青苔的味道,潮湿而干净。
观宁就这么伏在他肩上,呼吸有些急促,胸口那个油布包硌在两人之间,硬邦邦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你怎么……?!”
洪攸握住观宁的肩膀把人扶正,正想好好看看他是不是又受了什么伤,没料到观宁轻轻一侧身,把那个油布包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垛口上喘了口气。
他的嘴唇有些发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清明,不像受伤的样子。
“阿休呢?”
观宁开口,声音还有些喘,爬上高耸的角楼,确实十分消耗体力。
“她在城里,跟爹在一起,好好的。”
洪攸把油布包搁在垛口上,伸手去拢观宁散落的头发。
少年的发丝又细又软,被夜风吹得打了结,洪攸找了半天,发现自己身上连一根发绳都没有,只好解下自己额上的绛红束巾,一边手忙脚乱地替他把头发束起来,一边继续说:
“你怎么来的?外祖呢?文姜呢?谁送你来的?你这一路上———”
“外祖让我来的。”
观宁说着,偏开头想躲开洪攸的手,但洪攸已经把他的头发拢到脑后,用束巾草草拢上。
似乎觉得这般有些太亲近了,观宁十分不自在地闪了一下,躲债似的从洪攸怀里起身。
“外祖本来不放我走,我说阿休一个人追上去,你在战场上必定分心,他说我身子没好全,我说我好了…嗯,他说路上不太平,我说我认得路,最后老人家实在烦了,让我赶紧滚。”
洪攸沉默了。
他能想象的出杜衡当时的表情,老人一定吹胡子瞪眼,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骂一句“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接着转身去给观宁备马备干粮。
“你一个人来的?”洪攸问。
“我比阿休快,所以路上又绕道去了趟朔州,”观宁说,“没费多少工夫。”
怎么还跑到朔州去了?!
洪攸想说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孩子有自己的打算,估计不太需要他操心。
观宁的额角还沁着汗,脸上那道灰印子也没擦,仔细一看,半边脸颊微微鼓起,说话也有些含糊,像含了糖块。
洪攸皱着眉,伸手去碰他的下颌,想让他转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观宁下意识想偏头躲开,最终还是慢了半拍,被捏住了下巴。
“你脸怎么回事?蛀牙了么。”洪攸问。
观宁垂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真牙。”
洪攸愣了一下,然后实在没忍住,乐了。
他记得自己长真牙的时候是十六岁,半边脸肿了整整一旬,疼得喝粥都掉眼泪,杜晴野一边给他熬金银花水消肿一边笑,说他长大成人了。
“张嘴我看看,”洪攸说,“肿了?”
“不,”观宁说,“还没长出来,拔不了,看也没用,还有,哥,你能不能别在人面前……”
他欲言又止,眉头紧蹙,瞟了一眼篝火的方向。
洪攸回头看去,只见十几个脑袋挤在垛口后面,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紧闭,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洪攸干咳了一声,站起身,把观宁挡在身后。
他的身形跟观宁差不多,稍微壮实一点,挡也挡不住多少,观宁只比他矮了不到半寸,从他的肩膀后面露出半边脸。
“散了散了,”洪攸挥手驱赶,“看什么呢?这是我弟,亲的!”
“不是亲的,”观宁在他身后纠正,“是义弟。”
“……是义弟,”洪攸咬着牙改了口,“从冀州来的,路上辛苦了,没什么好看的,都回自己位置上去!”
没有人动。
季延年第一个反应过来,双手一拍,嗓门亮得把旁边的铁锅都震得嗡嗡响:
“哎呀!是二公子!二公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你们洪家伙食是不是不行?快来姐姐们这边坐!”
“季延年,”洪攸佯怒道,“你们什么时候成他姐了?”
“我说我和阿杏是姊姊辈的,你少揪字眼,”季延年理直气壮,已经快手快脚地腾出了火堆边最暖和的位置,“二公子快坐,别理你哥,来蓟州就是回家了,暖和暖和!”
石头从火堆另一边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观宁。
他没见过观宁,只是听说过洪家有个二公子,身子不太好,不常出门。
此时见了真人,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公子,你……你怎么不直接从城门进来?”
“城门关了,”观宁接过季延年递来的热汤,小声道谢后捧在手里,“夜里不开城门,要叫门就要惊动守夜的哨兵,我懒得等,就翻墙了,爬墙更快。”
“来就来了,不许再跑了,明天我去医馆给你拿药,发炎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化脓了要切开引流,到时候你连粥都喝不了。”
洪攸说着,捏了捏观宁的肩,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喝汤,喝完再说。”
“……知道了。”
观宁捧着碗小口喝着,喝了几口热汤后,脸色才渐渐缓过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