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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马前雪 洪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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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在晌午时分就已经歇过一觉,眼下虽已过了三更,精神倒还撑得住。
他拍了拍季延年,让她带着几个年纪小的哨兵先下去睡,又跟孙老四交代了后半夜的轮值次序,自己往垛口边上一靠,打算就这么守到天亮。
篝火烧得小了,只剩几根炭条在灰烬里明明灭灭,铁锅里的铁水不再沸腾,偶尔从裂缝里透出一线暗红的光。
城墙上彻底安静下来,只余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狼长嗥。
观宁没有睡,洪攸估计他是倒了时差,如今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篝火旁边,膝盖屈起来,手臂环着膝头,望着逐渐冷却的炭火出神。
洪攸注意到他偶尔会微微偏一下头,像是在调整下颌的角度,把肿痛的那一侧避开什么。
直至小小的石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之后,观宁才动了。
他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毯子和人,走到洪攸身边。
洪攸正要开口问他怎么还不睡,观宁就已经挨着他坐了下来,然后极其自然地缩进了他怀里。
他的手悬在半空,游移不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身体也不免有些僵硬了。
掌心最后覆在观宁的后脑,束巾已经松了大半,几缕碎发从束巾里逃出来,蹭着他的手腕。
“牙还痛吗?”
他贴在观宁耳畔,悄声问。
观宁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的,明显连嘴唇都不愿意多动一下。
“……痛。”
洪攸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铜壶里还有半壶清水,他往水里掺了一小撮精盐,晃了晃,把铜壶吊在篝火上烘着。
片刻后,壶身温热了,他倒了一盏盐水,递到观宁手里。
“含一会儿,漱漱口,别咽下去。”
观宁接过茶盏,低头含了一口,脸颊鼓起来一小团。
盐水在嘴里含着的时候没法说话,观宁只能点了点头,几缕碎发从束巾里垂下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洪攸伸手替他把碎发别到耳后,观宁垂着眼,没有躲。
过了好一会儿,洪攸听见了轻轻的吞咽声。
他刚想说“不是让你别咽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一点点盐水而已,喝就喝了吧。
观宁把茶盏搁在地上,重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比方才靠得更紧了些。
洪攸于是垂着眸看他。
观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依旧浅促到几乎没有声音。嘴唇因为盐水的浸润,而泛出一点极淡的血色来,不再是方才那种苍白得吓人的样子了。
“喂。”
洪攸低声开口。
“……嗯?”
“方才不是还嫌弃我吗,”他低头看着观宁的发顶,“人前连让我碰一下都不肯,现在倒好,整个人都贴上来了。”
观宁没有睁眼,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洪攸以为他睡着了,才翻了个身,完完全全趴到兄长的怀里。
“不是嫌弃,”他说,“哥,我这个年纪还粘着你,有点太丢人了。”
洪攸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哪个年纪?”他满头雾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黏着我爹娘,也没见人说我幼稚啊?”
观宁于是不说话了。
他又说错什么了?
洪攸也懒得追问,观宁这人从小就这样,话永远只说半截,剩半截让别人猜,猜不出来又要闹别扭。
他把手伸进观宁的膝弯,往上托了一下,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手里的重量太轻了,他的鼻子有些发酸。
十三岁的男孩子,怎么还这么轻?
洪休也是,瘦巴巴的,眼眶都凸出来。
他闭着眼想,等打完这一仗,等北狄人退了,等蓟州的烽火台不会惶然地燃起狼烟,他一定要把洪休和观宁喂胖。
每天炖肉,加红枣,加枸杞,加一切杜晴野说能补气血的东西。总之,再也不要让两个小孩啃炊饼喝稀粥了。
观宁动了动。
他的耳朵贴着洪攸的左胸,隔着衣料,平缓的心跳声顺着耳畔传来。
少年的呼吸声渐渐也跟着放缓。
洪攸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发旋,终于还是忍无可忍。
“你为什么总喜欢把耳朵贴在我胸口上,”洪攸问,“太热了,而且很难受啊。”
观宁完全没有动弹。
他的声音闷在洪攸的衣襟上,理所当然道:
“你不是说我是小孩子么。”
“小孩子就是要听大人的心跳声才容易睡着啊,”观宁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哥,你不知道吗?”
“你这套歪理到底是从哪本闲书上看来的?”
观宁没再应声。
夜凉如水,一轮弯月从箭孔里照进来,月华只是窄窄的一线,落到地上,单单只是一点,随着月升月沉缓缓挪动。
“行行行,你是小孩你有理,”洪攸又抬手托了他一把,免得这孩子滑下去 ,“…睡吧,我不吵你了。”
静的仿佛能听见露水低落,观宁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也不再紧绷着,软软地陷在洪攸怀里。
不远处,传来漆河缓缓流动的波涛声,四下里一片寂静,洪攸大松一口气,以为这孩子总算睡下了。
怀里的人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哥。”
“嗯,我没睡着。”
“假如,我是说假如……”
洪攸耐心地等着他“假如…”下去,等了半天,却毫无动静。
“假如什么?”
“…没什么。”
“你这人真是…!”洪攸莫名的有些烦躁,压着嗓子小声喊,“别压着我,你睡你自己的行不行?!”
观宁“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撑起身子,或许是因为旧伤的缘故,洪攸察觉到他突然卸了力道,直直倒了下去。
观宁品尝到了一点甜味,和麦子不甚明显的草木清香。
哦,他的义兄又嚼了没熟的麦粒,观宁心想。
洪攸一直有这么个小怪癖,农忙时节总喜欢捡生麦粒吃,哪怕吃多了肚子痛也还是照捡不误。
……现在也还这么觉得吗?还挺从一而终。
静而缓的夜色里,两瓣嘴唇轻轻对在一起,又因为一方在往下滑而很快错开。
洪攸完全不明就里,只觉唇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蹭动,有些咸咸的。
他的心神全放在观宁的伤势上了,连夜千里奔袭,身子亏空如此么?
“哈…”
朦胧的视线里,他瞧见观宁眯起眼睛,唇角扬起了真心实意的弧度,又因为真牙肿痛,轻轻地“嘶”了一声。
“笑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