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31.遐方怨   中饭是 ...

  •   中饭是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萝卜,半块炊饼。

      洪攸坐在伙房外头的石墩子上,三两口扒完了粥,把炊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连汤带水灌下去,烫得直呲牙。

      伙房老魏头隔着窗户看见他这副吃相,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少将军你慢点,没人跟你抢”,又给他碗里多搁了两片腌肉。

      洪攸冲他咧嘴一笑,把碗递回去,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东角楼在蓟州城东南角,是城墙拐弯处的一座两层箭楼,底层是堆放箭矢和火油的库房,上层是哨兵的轮值室。

      这座箭楼的位置刁钻,正对着雪雁山方向,视野开阔,但也最容易挨打。

      北狄人的投石机每次攻城,第一轮石弹十有八九是冲着东角楼来的。

      洪攸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往上走,脚下的青砖被岁月和战火磨得坑坑洼洼,砖缝里长出几丛倔强的狗尾草,被城头的风吹得一起一伏。

      走到一半,他就听见上头有人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少将军来了!”紧接着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几个脑袋从垛口后面探出来,笑嘻嘻地往下看。

      “哟,还真是洪攸!”

      “洪攸?真是的,要叫少将军!没规矩———”

      “呸,他小时候在我家地里偷过甜瓜,我还替他挨过我爹的扁担,凭什么叫少将军?”

      洪攸翻上最后一级台阶,肩膀就迎面挨了一拳。

      拳头不重,砸在他肩窝上,带着点亲昵的恼意。

      出手的是个圆脸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改过的旧皮甲,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晒成蜜色的结实手臂。

      她叫季延年,是东角楼这队哨兵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嗓门最大的。

      她爹是蓟州军的老弩手,去年伤了腿退了伍,她就顶了父亲的位置。

      “洪攸,你可算回来了,”季延年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他,“听说你昨晚上烧了北狄人的粮仓?行啊,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变英雄了?”

      “英雄不敢当,”洪攸揉了揉肩膀,笑着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倒是你,半年不见,长高不少啊?”

      垛口边上坐着的几个人都笑了。东角楼这队哨兵一共十二个,七男五女,年纪最大的就是季延年,最小的才十三岁,叫张石头,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嘴唇上刚冒出点绒毛,却已经扛得动半人高的弩机。

      他们多半是蓟州本地人,从小在边关长大,爹娘不是当兵的也是军户,四五岁就跟着大人上城墙捡箭矢,七八岁就学拉弓,十一二岁进了守城队,轮值、巡夜、修补城墙,什么活都干。

      洪攸小时候跟他们一起在村口和泥玩,一起在漆河里摸鱼,一起在校场上被各自的爹追着揍。

      石头蹲在垛口下面,正用磨刀石蹭他的匕首,抬头看了洪攸一眼,眼巴巴地问:“少将军,听说你带回来好多北狄人的箭矢?能不能给我们楼分几箱?我们这儿的箭都快用完了。”

      “分,回头让军需官送来,”洪攸在他旁边蹲下,从他手里接过匕首看了看,“你这刀刃都卷了,怎么不换一把?”

      “军械库里新的还没打出来,”石头嘟囔着把匕首拿回来,继续磨,“凑合用呗,反正捅人一样疼。”

      洪攸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下午的时间在修补城墙和整理军械中过去了。

      洪攸带着几个人把东角楼垛口上被投石机砸出的豁子补好,砖石不够就用沙袋顶上。

      他在前世上辈子修了无数遍城墙,干这活轻车熟路。

      季延年在旁边递砖,递着递着忽然说:“洪攸,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洪攸头也没抬,手上的泥刀继续往砖缝里抹灰浆。

      “说不清楚,”季延年歪着头想了想,“以前你干活没这么利索,砌墙都是你爹逼着你干的。现在倒好,自己上手了,还干得比老赵家的泥瓦匠都好。”

      洪攸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前世守了将近半年的城,从拆东墙补西墙到把城里所有的石磨牌坊镇宅石兽全搬上城头,什么样的修补活没干过。

      入夜时分,城墙上的风陡然变大了。白天积攒下来的一点热气被风吹散,寒意从雪雁山的方向涌过来。

      垛口后面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火光照在城砖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季延年搬了几口铁锅上来,锅里烧着滚烫的铁水,这是守城的常备,一旦北狄人架云梯攻城,铁水浇下去比箭矢管用得多。

      铁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篝火在旁边升了起来。守夜的哨兵围坐在火堆旁,各自掏出带来的干粮分着吃。

      有人带了炒黄豆,有人带了腌菜,屋里回荡着嚼干豆子的嘎嘣声。

      季延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几块压得扁扁的桂花糕,说是她娘托人从城里捎上来的,已经被挤得不成形了,但味道还在。

      洪攸接过一块,道谢之后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化开,和着冷风咽下去,胃里暖和了些。

      石头凑过来,递给他一个皮酒囊。

      洪攸拔开塞子闻了闻,是蓟州本地的烧酒,不是花雕那种温吞性子,是真正用高粱酿的烈酒,闻一下就觉得呛人。

      他仰头灌了一小口,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被这股热意熨帖了一遍。

      他酒量好,前世在边关十几年,喝过的烈酒比喝过的汤还多,这点烧酒对他来说跟喝水差不多。

      他喝了一口,就把酒囊还给了石头。

      “守夜呢,都别喝多,”他说,“提提神就得了。”

      石头接过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被呛得直咳嗽。

      旁边几个老兵哈哈大笑,一个叫孙老四的中年弩手拍着石头的背说:“小孩子学什么喝酒,你还没到岁数呢!”

      石头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又灌了一口,眼眶一下子呛红了。

      洪攸看着他们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前世他守城的时候,身边的兵是一群他从没见过的散兵游勇,他管不住他们,他们也信不过他,城墙上每天晚上都是死气沉沉的,没人说话,没人笑,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夜枭的鸣叫。

      而现在不一样了,这些人他认得,这些人的爹娘他叫得出名字,这些人在他小时候一起偷过甜瓜,一起挨过扁担,在田垄上牵着手跑到天色黑下来。

      风把篝火的火焰吹得歪向一边,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城墙外头是黑沉沉的荒原,远处雪雁山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

      地势太高了,风就显得太冷。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野狼的长嗥,声音悠长而凄厉。

      几个年纪小的兵士不由自主地往火堆边上靠了靠。

      石头的酒劲上来了,胆子也跟着大了些,但脸色还是有些不自然。

      “少将军,”他压低了声音,“你说……北狄人今晚上会不会来偷袭?”

      “粮仓都烧了,他们拿什么偷袭?”季延年抢在洪攸前面开了口,语气倒是笃定,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空着肚子翻城墙?怕是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洪攸看见几双眼睛都望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一群半大孩子在城墙上守了太久,每天看着同样黑沉沉的荒原和远处同样冷冽的雪山,神经绷得太紧也太久了。

      他把手里的木棍扔进火堆,站起身来,挨个拍了拍几个年轻哨兵的肩膀。

      “都别昏昏沉沉的,”他说,“实在困了就起来走几步,用凉水洗把脸,夜还长着呢。”

      石头打了个哈欠,又赶紧用手捂住嘴,旁边一个叫阿杏的姑娘已经开始打盹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被季延年轻轻推了一下才猛地睁大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

      洪攸看着他们,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这群孩子本该正是贪睡的年纪,长身体的时候,哪个不是倒在炕上就着?

      可蓟州城下就是北狄人的斥候,雪雁山的隘口还盘踞着残兵,今夜虽烧了粮仓,谁敢保证不会有零星的夜袭。

      他坐下来,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噼啪啪地窜起来,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说,咱们讲个故事吧,”他说,“干坐着容易犯困,不如我给你们讲个鬼故事提提神。”

      “鬼故事?”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人也坐直了几分。

      阿杏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我怕鬼”,但也没有真的反对,反而往火堆边上又凑近了些。

      季延年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洪攸,孙老四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摸出一小把炒豆子,摆出一副听书的老茶客架势。

      洪攸清了清嗓子。

      前世他在军中守夜,同帐的老兵们没什么消遣,最擅长的就是讲故事。

      讲关外的狐仙,战死的旧部托梦,讲边地千奇百怪的志怪传说。

      他年纪轻,记性好,听过的故事差不多都能复述个八九不离十,又在无数次轮值守夜中练出了一副好口条。

      他看着火焰舔上木头的纹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这个故事,是我在蓟州老营里听一个朔州来的老兵讲的,他说这事是真的,就发生在他老家的镇上,那时候他还没从军,亲眼见过那个书生。”

      “书生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只说他姓张,家里穷的叮当响,这个张生呢,二十岁上死了爹娘,一个人住在镇子边上一间破瓦房里,白天替人抄书赚钱,夜里点一盏油灯读书。”
      “他不爱说话,镇上的人跟他也不熟,只知道他每天从早抄到晚,有时候抄到三更天,隔壁邻居还能听见他翻纸的声音。”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窜得老高,石头的脖子已经不自觉地往前伸了,火舌燎到头发,被洪攸赶紧按了回去。

      “有一天夜里,张生抄书抄累了,推开窗户透气,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外头黑咕隆咚,只有远处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好像站着一个人。”

      风从墙壁上的箭孔穿进来,发出呜咽似的尖锐响声。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看出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影里。”

      “他叫了一声‘谁在那里’,没有回应,等张生揉了揉眼睛再看时,树下已经空了。”

      “第二天夜里,又是同样的时辰,张生抄完最后一页书,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又站在老槐树底下了,还是那身素白衣裳,还是低着头,他这回学聪明了,没有叫出来,只是隔着窗户远远地望着,一直望到女人消失。”

      阿杏已经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三天夜里下着雨,雨丝又细又密,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张生想,这么大的雨,她应该不会来了吧?可他走到窗前往外一看,那个女人还是站在老槐树底下,雨把她的白衣裳淋得湿透,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垂在脸前,看不清脸。她的脚边积了一小洼水,水面上映不出她的影子。”

      洪攸说到这里,声音自然而然地放低了。

      他的语调不急不缓,目光扫过篝火旁每一张屏息凝神的脸。夜风吹过垛口,把火把的光晃得摇曳不定。

      “张生心里不忍啊,这么一个女娃娃,站在雨里淋坏了怎么办呢?他拿了把油纸伞,推开门走出去,雨下得很大,伞面上全是噼里啪啦的雨声。”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把伞举到那个女人头上,问她:‘姑娘,你是哪里人?为什么每夜站在这里?’”

      “那个女人慢慢地抬起头来。”

      洪攸刻意停了一下,空气里更安静了。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脸色,嘴唇却是红艳艳的,女人开口说话,她说———妾乃前村邹氏女,嫁与城中李郎为妻,婚后五年,李郎外出行军,三年未归,妾日夜盼望,积思成疾,去岁已殁,然魂魄不肯散去,每夜在此等候,望李郎归乡时能见上一面,今夜得君一伞之庇,特来拜谢。’”

      石头的嘴微微张着,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都攥白了。

      旁边一个叫阿槐的哨兵小声骂了句“他丫的”,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个负心的李郎,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孙老四倒是镇定,但手里的炒豆子已经滴滴答答撒了好几颗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张生胆子大,”洪攸继续说,“不但没跑,反而把伞往前递了递,说:‘天寒雨冷,这把伞姑娘留着用吧。’女鬼摇了摇头,说:‘君有青灯古卷之缘,妾不忍相累,只是还有一事相求——妾生前为李郎缝了一件寒衣,未及寄出便已辞世,寒衣埋在院中桂花树下,若君肯代为寄往李郎处,妾心愿已了,便可安心去了。’”

      “张生问她,李郎在何处?女鬼说了一个地名,是千里之外的一个镇子。”

      “第二天天一亮,张生就去女鬼说的地方挖,那棵桂花树就长在邹家旧宅的院子里,已经枯了好几年了,他往下挖了三尺,果然挖出来一个油布包裹,拆开来看,里头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袍,这么多年过去了,棉袍居然还是干的,一点霉都没有。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张生把寒衣寄了出去,信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终于送到了。可是收信的人不是李郎,那个镇子的里正回信说,李郎三年前在归乡途中遇到山洪,连人带马被洪水卷走了,尸骨至今没有找到,也就是说,他早就死了,死在邹氏女之前。”

      火堆里的柴塌了一块,扬起一片细碎的火星,篝火周围没有一个人出声。

      洪攸说完,端起旁边地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火堆里的火舌舔着新添的干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周围的哨兵们沉默了片刻,石头第一个长出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

      “后来呢,”季延年轻声问,“那个张生后来怎么样了?”

      洪攸想了一会儿,决定编一个好结局,反正前世这个故事他也没听完。

      “后来张生考中了举人,做了个小官,一辈子清廉,活到八十多岁,无疾而终,据说他死的那天晚上,院子里的桂花树忽然开了花,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

      石头还要再问什么,忽然,城垛底下传来一声清脆而细微的响动。

      叮———

      是金属磕在石砖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手边的石砖传来轻微的颤动,洪攸贴着石壁挪到边缘。

      那是一根钩爪,锻铁打的,三爪开合,爪尖磨得锃亮。

      一声机扩的响动,钩爪死死卡在砖缝里,身后拖着的绳索骤然绷紧。

      洪攸瞬间握紧了刀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