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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定西番 拂晓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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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漆河上浮着一层薄雾。
那雾是从蓟南荒泽漫过来的,贴着水面,缠着芦苇,被黎明前的寒风推行着,缓缓流向城墙的方向。
河水是灰青色的,映着东边天际刚泛起的一线鱼肚白。
洪攸勒马立在漆河南岸,身后是三千骑兵和昨夜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战利品,洪休和燕白显然没忘记贼不落窟的道理,带了十几袋北狄人的箭矢,几箱弓弦,还有一匹缴获的北狄战马,被燕白牵着,不安分地打着响鼻。
骑兵们的甲胄上凝着夜露,马匹的四蹄沾满了荒泽的泥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
他们刚从一场夜袭里活着回来。
洪攸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亲兵,独自走到河岸边上。
漆河不算宽,最窄处不过二十余丈,水流也不急,但河水很深,据说河底有暗流,掉下去便很难再上来,算是蓟州守军熟稔的天险了。
河面上原本有一座石桥,早在北狄人第一次攻城时便被拆毁了。
洪攸抬头看去,城楼上有人在走动,哨兵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几个黑影,沿着垛口来回巡逻。
洪攸将双手拢在嘴边,朝对岸喊了一声。
“城上守将何人——!”
对岸的哨兵停住了脚步,几个黑影聚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然后有一个身影匆匆往城楼下跑去。
片刻之后,城楼上的雉堞后面探出一个人的上半身,那人朝对岸望了望,忽然激动地挥起了手臂。
“是少将军!”那人回头朝城楼里喊了一嗓子,声音粗粝而洪亮,带着压不住的惊喜,“是洪少将军——少将军来了!”
洪攸认出了那个声音,是他父亲的副将,赵梁,跟了洪靖十几年的老兵。
“赵叔,”洪攸喊道,“我爹呢?”
“将军在中军!”赵梁一边喊一边转身朝城楼里打手势,“快,放浮桥!少将军回来了,有马队!快放浮桥!”
城楼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绳索绞动的吱呀声。
紧接着,“咣当”一声闷响,一道浮桥从城门上方缓缓降下,木桥板的边缘裹着铁皮,落在河对岸的泥地上,砸出一片飞扬的尘土。
桥板被河水溅湿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水光,这浮桥是蓟州守军为应对石桥被毁而临时造的,平时收在城门上方,用时放下来,虽不如石桥稳固,但走马走人绰绰有余。
洪攸将肩上的披风往后一扬,那件披风还是昨夜里从营地出来时随手抓的,暗青色,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下摆沾着溅上去的泥点子和几滴暗褐色的血,是那个北狄哨兵的血。
他翻身上马,一手执缰,一手按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策马踏上浮桥。
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桥身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
厚重的木质城门被绞盘拉开,门轴发出低沉的闷响,铁皮包裹的门板上有好几道深深凹陷的圆坑,是北狄人攻城时留下的。
城门内侧的甬道里,火把还在熊熊燃烧,洪攸能闻到令人心安的,火油的味道。
洪攸策马穿过了甬道,马蹄踏过城门时,门洞里的回音忽然变大,紧接着豁然开朗,眼前一白。
蓟州城此刻就铺展在他眼前。
城墙内侧的砖石上还残留着投石机砸出的豁口,被沙袋临时填上。
城墙根下堆着小山似的碎石瓦砾,那是守城时拆下来的砖石,还没来得及清理。
中军设在城北的一处校场上,那里离漆河前线最近。
洪攸将三千骑兵暂时安置在城南的马厩附近,让燕白和几个副将负责清点人马、分配缴获的箭矢,自己带着洪休往校场走去。
洪休坐在马背上,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
小姑娘对蓟州城的记忆还停留在几个月前离开时的模样,那时候城墙还是完整的,街上还有卖糖糕的摊贩。
而此时街上空无一人,两侧的铺子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州牧府发的安民告示,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
偶尔有几个民夫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装的是刚从城墙上拆下来的碎砖石,看见洪攸,愣了一下,然后慌忙低头行礼。
校场上的风很大,洪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被风扯紧,发出“呼呼”的响声。
校场四周堆满了守城的器械,还有几具还没来得及修理的云梯。
洪靖背对着他站在校场中央,正俯身查看一张摊在木桌上的舆图,旁边围着几个副将,低声说着什么。
洪攸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洪靖的甲胄上全是泥浆和干涸的血渍,披风边缘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头发胡乱地束在脑后。
他单手撑着桌沿,一手指着舆图上的某个位置。
“爹。”洪攸叫了一声。
洪靖的手停在舆图上空,慢慢地直起身来,转过身,看见了洪休和洪攸,于是愣在了原地。
洪靖反应了一会儿,大步走过来,他在二人面前站定,低着头看自己的一双儿女,漆黑有神的眼瞳轻轻颤动。
这个距离,洪攸能看清他父亲眼睑下方深深的青黑色,鬓角又新添的几丝白发,下颌上一道结了痂的刀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尖。
洪靖没有多问,轻轻伸出双手,半跪着抱住了两个孩子。
父亲的掌心有很多刀茧,指节被边关的风雪冻得粗大,拇指擦过他们的面颊,替两人抹掉溅在脸上的泥点。
那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洪攸五岁时从马背上摔下来,他这样抹掉他脸上的泥;洪攸十岁时和燕白打架打得鼻青脸肿,他这样检查他的伤势。
现在洪攸十四岁了,带着三千骑兵夜袭了北狄人的粮仓,他还是这样捧着他的脸,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好像擦干净了泥,就能把他变回那个满地乱跑的小崽子。
“……行啊,”洪靖的声音忽然哑了,“长大了。”
他后面还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只是用力抿住了嘴。
“好姑娘,好小子,”洪靖说,声音染上了一点哽咽。
随即他松开了手,顺手替洪休拨了拨挡住眼睛的碎发。
“爹,我……”她觑着洪靖,还想说什么。
洪休被洪靖一把捞了起来,架在肩膀上,惊得叫了一声,然后就笑开了。
洪靖扛着她转了两圈,才把她放下来,揉了揉她乱糟糟的脑袋。
“洪休,你连你哥都敢追,你才几岁?脚程这么快,女承母业是吧?”
洪靖一本正经地训她,语气却怎么听都是在夸。
洪休仰着头,理直气壮:“才不是!我哥说了,我射中火把就封我当校尉!”
洪攸干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我说话算数的哦,”他说,“作为骑都尉,封个校尉不算越职吧?”
洪靖捧着洪休的脸,又捏了捏她的脸蛋,脸上带着几分好笑,还有几分压不下去的得意。
“行,”他说,“校尉就校尉,等你娘回来,让她给你们俩一起论功行赏,不过届时若是挨了娘亲的骂,爹可不帮你俩求情。”
洪休嘟囔了一句“娘才不会骂我呢”,从洪靖怀里挣出来,跑去跟赵梁要糖糕吃了。
洪靖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来,抬起手,把洪攸额上的束巾正了正。
“你娘说过几天回蓟州,”洪靖说,“到时候你亲口跟她汇报。”
“……是。”洪攸说。
“去歇着吧,”洪靖转身走回舆图前面,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先去安置伤兵,再派人把缴获的箭矢分到各段城墙上去你带来的三千人编入左翼,暂归你赵叔节制,你的防区在东角楼,等你睡醒了去接手,不用我多说了吧。”
“是,末将领命。”
洪攸行礼退出校场,走出几步,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颧骨。
那里还残留着洪靖掌心粗粝的触感,和一点温热的余温。
他在校场上站了片刻,等那阵涌上眼眶的酸涩退下去,才转身往城南走去。
城南马厩那边,燕白正站在一堆缴获的北狄箭矢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箱子对几个军需官吼着什么,洪攸大概明白,军中的军需官不是正统出身的帐房先生,偶尔会闹出笑话来,他早就习惯了。
洪休坐在马厩的栅栏上,晃着腿,角弓背在身后,手里捏着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糖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天已经彻底亮了。
蓟州城楼上的烽火台在晨光里沉默地伫立着,没有燃起狼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