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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青冢北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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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入雪雁山的脊线之下,北狄人的营火次第亮了起来。
洪攸趴在一道低矮的草梁上,身下是蓟南荒泽边缘潮湿的泥土,夜雾从苇草丛中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他卸了甲,只穿一件暗色的布衣,观宁给他的玉环太容易发出声响,于是就暂且放在了营帐里。
他将束巾叠好塞进怀中,衔枚横着叼在口中,嘴角被撑得发酸,犬齿咬在木棍上,微微下陷。
燕白伏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
“喂,你怎么知道他们的粮仓在那?”
洪攸看着山脚下那片营帐之间,果然在附近看到了漆河的支流。
嗯,这样要是再看不出来就当真是傻子了,为了方便漕运,粮仓一般近水,更何况附近一点明火也难见,不是粮仓,估计也存放了易燃的东西。
那里没有狼旗的影子,帐外却守着不少哨兵。
北狄人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全靠后方转运,烧了他们的粮仓,围城自解。
每座灰白毡帐外四个哨兵,两班轮值,换岗的时辰大约是半个时辰一换。
洪攸一直盯着那里,方才刚换过一班,下一班还早。
“燕白,”洪攸收回目光,因为叼着衔枚,话音就有些模糊不清,“你带上几个人,从草梁东侧绕过去,那边有道干涸的旧渠,渠底长满了苇子,放完火就跑,切莫恋战。”
燕白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打了两个手势,数道黑影从草丛里无声地爬了起来。
洪攸撑着草地,将脸转向另一侧。
洪休趴在他身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不出半点疲惫。
方才洪攸本想让她留在营地,打仗可不是儿戏,但洪休发话了。
“大哥,你自己十一岁的时候难道就很听话吗?”?
洪攸想了想自己十一岁时干的那些事,识趣地闭上了嘴,不让小姑娘去的话,洪休怕是要自己偷偷跟上来,那样更危险,还是带着她吧。
“阿休,”他说,“你跟着我,不准乱跑,不准出声,更不准……”
“不准逞能,”洪休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知道的,娘说过好多遍了。”
洪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拔出腰间那把短匕,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银灰色。
他在前,洪休在后,二人贴着草梁的阴影往下滑。
泥土又湿又滑,草根扎在掌心里,染上夜露的清冽。
北狄人的营帐扎在山脚下,与草梁之间隔不到百步,那是一片没有遮盖的开阔地带,只有几丛矮小的灌木和散落的碎石。
哨兵的目光偶尔扫过这片区域,但他们的注意力多半放在更远处,蓟州城的方向。
他们提防的是城里的守军出城夜袭,而不是背后。
是的,洪攸带着小股兵力夜袭,同样走了雪雁山的羊肠小道,绕道了北狄人的后方。
之所以不怕被包饺子,是因为此时此刻,洪攸的身后是杜晴野回防的必经之地,就算一击不成,就地解散跟杜晴野会师,北狄也照样会被消耗。
草梁下到一半,洪攸听见了鸟鸣。
那声音凄切、嘶哑、粗粝,不知是什么鸟。
杜晴野说过,北狄雀虽然成群南飞,但它们是沙鸡,不是夜鸟,夜里不叫。
若夜半听见鸟鸣,多半是北狄哨兵在互传暗号。
果然,一长两短,远处有人回应。
北狄语的音节被夜风吹散了,听不分明,洪休分辨出了声音的位置。
在西边,大约五百步外,靠近一片灌木丛生的洼地。
那里应该还有另一处哨点,瞭望的方向是雪雁山。
如果粮仓起火,西边的哨兵会在第一时间发出警报。
洪攸停下脚步,转身将洪休拉到一丛灌木后面。
“看见那片洼地没有?”他指着西边,洪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西边的哨兵是个麻烦,但我分不出人手去处理,”洪攸从腰间解下角弓,递到洪休手中。
“阿休,你拿着我的弓,跟着队里那几个年长的副将,去那片洼地的对面,找个有石头或树根的地方躲好,别射人,射他们的火把,等看见火光起了,你就往回跑,不用管我,听见没有?”
洪休接过角弓,洪攸的角弓比她平时练的那张大了整整一圈,立在地上几乎与她的肩平齐。
少女试着挽弓,刚好可以拉动。
“大哥,你放心。”
“去吧,射中火把回来封你做校尉。”
她的身影很快被夜雾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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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山麓,带走了白日残余的最后一丝热意。
北狄营帐之间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哨兵换岗的时辰还没到,站了大半夜的兵士开始犯困,有个哨兵靠在木桩上,头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
洪攸深吸一口气,将短匕咬在齿间,开始爬最后一段草坡。
夜雾帮了他大忙,从苇草丛中漫上来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最浓处能没到膝盖。
雾气里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腐烂草叶的气息,他匍匐在雾中,一步一步往前挪,不发出一点声响。
离粮仓不到五十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他已经能闻到毡帐里传出的气味,干草,谷物,羊油,还有皮革包裹的木箱。
最后一道关卡是粮仓外围的栅栏,用削尖的木桩捆扎而成,约莫一人高,栅栏顶部削得锋利,显然是防偷袭的。
洪攸没有翻栅栏,能光明正大走进去,干嘛要偷袭不是?
远处传来飞箭的啸音,洪休击中了火把,四野陡然陷入一片昏暗。
借着浓雾与夜色的遮掩,洪攸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一名守卫的后方。
环首刀冰凉的刀柄横握在掌心,随着利刃没入皮肉的轻响,守卫的喉管被利落割开,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
其余的三名守卫已经重新点燃了火把,他们发现了同伴温热的尸体,皆是惊慌起来。
最近的粮仓扬起冲天的火光,热气顺着南风吹过来。
燕白那边也成功了。
洪攸并不恋战,趁着天还没亮,他潜入了剩下的几座粮仓。
粮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简陋。
灰白毡帐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麻袋里是粟米和干肉,木箱里是备用的箭矢和弓弦。
这些东西都怕火,尤其是麻袋,被夜露浸过表面的一层,但里面是干的,见火就着。
洪攸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口,火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稳定地燃成一簇小小的明火。
他环顾四周,选了角落里的一个麻袋,那麻袋离堆放的箭矢最近,一旦烧起来,箭矢上的火油会助长火势,把整座毡帐吞掉。
洪攸将火折子凑近麻袋。
干燥的麻布先是冒出一缕青烟,随后“呼”的一声,火苗蹿了起来。
他起身冲出了毡帐,当然临走前没忘记顺走几袋箭矢和干粮。
身后,粮仓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片山麓照得如同白昼。
灰白毡帐里的麻袋和木箱被火舌舔过,发出密集的爆裂声,箭矢上的火油被引燃,火势在数息之间便蔓延到了相邻的毡帐。
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北狄兵士从睡梦中惊醒,赤着脚冲出帐外,四处都是嘈杂的叫喊。
洪攸已经冲出了栅栏。
栅栏外的哨兵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大概是被粮仓里的火光吸引了注意力。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狂奔,翻到草梁上等候的马匹上。
冲到草梁脚下的时候,他听见了弓弦声。
是洪休,从西边那片洼地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弦响,紧接着是远处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又是两声弓弦响,洼地那边的火把灭了两盏,那片区域陷入了一片黑暗。
小姑娘倒是聪明,他在心里想,知道藏在石堆后头,专挑火把打。
洪攸冲上草梁,策马往箭矢的来处奔去,洪休借力上马,二人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北狄粮仓已经是一片火海。
那座毡帐彻底塌了,燃烧的麻袋和碎木条散落一地,火舌舔舐着,约莫是烧到了火油,一下子蹿到了相邻的毡帐上,迅速蔓延开来。
北狄兵士在火光中跑来跑去,有人提来了水桶,有人试图用沙土灭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
粮仓后方的山路上,有几个黑影正在往山上跑,那是北狄人的后撤路线,他们的补给被烧了,必须退到山上的据点去。
否则天亮之后,等到蓟州洪靖的守军出城追击,一个也跑不掉。
燕白从草梁东侧跑上来,浑身是泥,头发上沾着不少枯草,他身后的两个军卒也一样狼狈,但眼底都是压不住的亢奋。
“全烧了,”燕白喘着粗气,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北狄人已经开始往山上跑了,追不追?”
“穷寇莫追,”洪攸接过燕白递来的水囊,同样扬眉一笑,“城外休整一夜,捡捡战利品,天亮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