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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棠棣 洪攸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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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没有让蓟州城经历“易子而食”这四个字。
关外的北狄部族,偶尔会管关内百姓叫两脚羊。
他不想看流着同族之血的人们互相残杀,尽管他自己身上也有这等罪孽。
就这样罢。
他决意投降。
他派人出城,使者回城时带回来韩永悠的口信:明日午时,开南门。
一夜无话。
午时,南门洞开。
洪攸未卸重甲,身后跟着千把号人,一个个面色枯黄、步履蹒跚。
观宁骑着马等在门外。
青骢马,四蹄踏雪,额前一缕白章,那马养得膘肥体壮,辔头还是羊脂白玉的那一副,被日头晒出柔润的光。
那双琥珀似的眸子,在看到洪攸时,狠狠颤动了一下。
…有什么好惊讶的?
洪攸没有看他,沾满血迹的赤红色披风被凛冽朔风直直扬起,短暂地包裹住观宁的一片肩甲。
观宁愣了愣,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那个字还没出口,洪攸已经走过了他。
“非战之罪。”
有人在洪攸身后轻声说。
是河西口音,老魏头的声音。
“非战之罪啊,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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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不是没幻想过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作为边将,还是个在皇子争夺玉玺大作战中站错队,被打成反贼的边将,这辈子跟从龙之功这个词就风马牛不相及了。
他的死,要么该是被困重围,吟诵“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要么跟话本子里那些忠臣良将一样伏剑自杀,再不济也该是被召至宫中,帷帐后暗藏三百刀斧手…
但他手底下还有乌乌泱泱千把人,都张着嘴要吃饭,有的刚得了闺女,有的家里人还盼着回去,万一他来个死战到底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他倒是死的干净体面又豪气干云。
可这一千多号人,连同洪家,都会连坐成反贼。
他既不是项羽,也不是蒙恬,若硬要学他们,那他也太不是人了。
所以如今,大晋边防守备军统领,蓟州长城,先帝亲封的伏波将军———洪攸,先是很憋屈地被围困数月,直到杀马毁车那一步,在城里易子而食之前,他选择派人出城,投降。
于是他如今被关在大牢里,蓬头垢面,任凭老鼠爬过脚趾。
带病围困他的人,还是自家义弟。
“你别牙硬,说不说?到底说不说?!皮痒了是不是,来人,上杀威棒,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嘶哑而苍老的恸哭闷在土墙里,从不远处牢房里传来:
“大人,军爷,俺错了,俺上有老下有小,俺万万不能死啊大人——求您开恩…您倒是说清楚,让俺交代啥啊…!!”
听口音,像是那个河西来的老汉,伙房掌勺的老魏头,总是想尽办法让那点粮食能多撑几天。
就是个炊事兵而已,烧火做饭的也不放过吗?
几声木头锤捣皮肉的闷响,哭喊声慢慢消失了。
而老鼠还是照常爬过他的脚趾,不知何处传来嘀嗒,嘀嗒的水声,霉味和铁锈气掺杂在一起,有人染了时疟,牙关打颤的声响密集地像白蚁啃木头,闷的人喘不过气。
洪攸于是不再听了,他盯着自己尚在发抖的指尖,惊觉饿了许久,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握刀了,甚至没有自我了结的力气。
小腿的迎面骨也被笞杖打出了骨裂,就算侥幸能活着出去,怕是也不能骑马了。
有穿着牢头衣裳的人来领他,他便顺从地起身,镣铐毫无生气地缀在后头,拖出刺耳的响声。
死了也好,免去再见江东父老,死了干净,死了好啊!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出了牢房,外头是片荒地。
彼时下着茫茫夜雪,万籁俱寂,朔风怒号。
他便将双膝跪在松软似芦花,洁白似纸钱的新雪里,缓缓低下头去。
在铡刀不留情地阻碍下,那是个不成形的跪拜。
耳畔传来的先是刀身抬起时,木轴摩擦的“吱呀”声。
“咻———哐当———”
“……”
他只觉脖颈一凉,眼前瞬间天地倒悬。
死不瞑目么,太没脸了吧。
“行了,”有人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弟兄几个出去喝酒。”
“哎,那人眼睛还睁着呢。”
“这有啥,这地界儿死过的人没有成百也有上千,你别龟毛了,走走走。”
“可惜了,听说还是个将军,站错了队,树倒猢狲散,狡兔死良犬烹啊…”
眼前陷入一片昏暗。
一双温凉的手捧起他的脸颊,指尖的茧磨的他眼睑很痒。
颤抖的、滚烫的吻落在额间,没有了束巾的阻隔,那触觉鲜明如昔。
脖颈周围尤其痒,还有星星点点的刺痛,像是少年时在树下偷闲打盹,刺毛虫狡猾地钻进领口一样。
“小攸…小攸…”
…娘亲的声音。
皮肤开始发麻,洪攸渐渐地察觉不到雪打在脸上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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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蹭过脸颊,触感温热,粗糙又柔软。
洪攸睁开眼,下意识撑着地起来,身下是柔软的河畔春草。
趴在他身上的东西“喵嗷”一声蹿走,他刚张口就吃了一嘴猫毛。
“呸呸呸…”
是只狸花猫,此猫身量二尺有余,敦实壮硕,重达百八十两,绝非虚胖。
洪攸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猫吃百家饭,从村头吃到村尾,还是只捉鼠的好手,偏生此猫幼时身量纤纤惹人生怜,对各种投喂来者不拒,胡吃海塞之下才有如今之威能(怪不得他方才被压的喘不过气),山路小径若遇上,大有一喵当关万夫莫开之勇———
换而言之,此路是猫开,此树是猫栽,要想从此过么。
那狸子冲着他细细地“咪呜”几声,洪攸认命地把手往袖子里一掏,果然在一堆弹弓卵石之类的破烂里摸到一根鱼干。
狸子叼上鱼干就撒开四蹄溜了,洪攸笑骂一句“喂不熟的畜牲”,拍了拍后裳。
……不对。
他不是死了吗?!刚刚从号子里头被狱卒牵出去砍了头啊?!!现今在这里喂猫是闹哪样啊?!
洪攸颤抖地伸出手摸摸脖子。
完好无损,当真完好无损,皮肤光洁如初,一点破皮都没有。
他霎时间脑瓜子嗡嗡直响,这怎么可能?!
附近有一水潭,潭面如镜,此时也顾不上弄脏衣裳了,他跪坐下来,犹犹豫豫地看向如镜般的潭水。
潭水倒映出的少年,有一张天真到令人生厌的面庞。
面皮晒得有些泛红,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五官端正英气,浓眉杏眼,眼眸是洪家人一脉相承的点墨瞳,斜斜戴一条红花染缀东陵玉束巾,乌发高束,被山风吹的微扬。
大晋军容礼制,只有小兵才戴这种大红束巾,也叫绛袙或赤帻,他额上这条,是娘亲杜晴野亲手缝的,用北狄红花染过,裁剪时特地窄了半寸,不然会遮眼睛。
洪攸此时看到这张脸就来气,一想到前世的憋屈就更来气了,憨子,痴儿,你一天天傻乐个什么劲!
一阵风来,吹皱一潭春水,倒影便也在水中扭曲模糊了。
他略微消气了。
尽管非常不情愿也不明就里,但洪攸可以确定的是…他确实重生了,重生到自己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
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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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赶回村口石桥时,日头已然落到山腰了,按照他少时记忆,若是回去迟了,必然要领教家法。
而他也想快些赶回去,父母,妹妹,亲朋…
前世韩永悠起兵靖难之后,他就再没见过他们了。
再见时会不会觉得恍若隔世?
于是洪攸打算抄个近道,趁着开春春旱,围着村的那条河还没太涨水,从桥洞子底下淌浅水回去更近。
他拨开层层叠叠的蔓草,深一脚浅一脚地疯跑起来,小腿被蓟草划出浅浅的血痕也浑然不觉。
就这么一路跑到桥洞子底下,洪攸扶着桥墩喘粗气,打算歇息片刻继续。
“唔…哈…”
哪里来的动静。
水声潺潺,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从水底飘上来。
那人倚着水桥青石,面色苍白,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把信纸攥紧,单手理好,斜斜靠在那儿。
一双翦水秋瞳,循声缓缓移向他,琥珀似的双眸狠狠一颤。
洪攸盯着那少年的脸,怔愣之下,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只余一片巨浪翻涌。
观宁。
他从未想到,会在这时遇见观宁,只有十几岁的观宁。
观宁,镇远侯观素节家幺子,是个遗腹子,生母诞下他后,便也殉情了,观宁则作为战友遗孤,被洪攸父亲收养,说来洪攸算观宁半个兄长。
观宁望着洪攸,开口叫了一声:“哥。”,血从捂在小腹上的左手指缝中流出来。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洪攸觉得自己可能是见了鬼,观宁从小时候很少在他面前这么委屈过。
他初遇观宁那会儿,这孩子在衣柜里躲着,不慎一头撞在墙上,疼得泪花子都出来了,也没见他哼一声。
如今这是给谁看?
洪攸深吸一口气,“手拿开,我看看伤到哪了。”
一片寂静。
洪攸更头疼了,按说观宁算他半个仇人,但如今观宁还是他爹的干儿子,他能怎么办?
因为观宁还没有做过的事,就把他扭送官府,说这小子未来必犯大奸之事祸乱朝纲吗?谁会信啊?!
他又不是傻子!
镇远侯观素节被冤杀灭族,把观宁扭送官府就等同于送死。
这孩子现在连户籍都经不起查,若是洪家被查出徇私收养观素节后人,洪家全族上下就也可以抱头等死了。
“…哥,我没有,”观宁牵住他的袖子,“不留神划伤了而已。”
“谁家划伤是肚子被捅了一刀啊?我又不瞎!”洪攸咬着牙,观宁但凡有个三长两短,他爹是真会揍死他,“…掀开衣服。”
“…不妨事,你不用管我。”
又是这种话!洪攸气的咬牙,观宁从小就这样,总拿自己当外人,明明……
洪家愿意冒着风险收养他,还能苛待他不成?!
“我让你掀开你就掀开!”
观宁明显抖了一下,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洪攸,眼底渐渐积蓄一层水色,“……”
“…小宁乖,”洪攸当真是强忍着十二分恶心反胃,扯出一个笑来,声音都有些飘忽不定了,“让哥看下,万一伤重了,我先带你去医馆。”
“哥。”
“又怎么了?!”
“你不想对我笑的话,其实可以不笑的,”观宁轻声说,“太假了,我知道哥不耐烦的。”
“…你小子找揍是不是。”
“我哪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