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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甘州遍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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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洪攸刚从校场上下来,坐在营房门口的石墩子上,拿凉水冲着脸上的汗,咸味沁进嘴里。
老陆副将的传令兵一路小跑过来,递上一封军报。
信封上盖着蓟州州牧府的朱红火漆,洪攸拆开信,是杜晴野的笔迹,端正而急促。
蓟州疫病果然未起,被成功规避了过去。
淮王留在蓟州的人手确实施放了病尸,往水源里投了秽物,但城中药商早在半月前便囤足了青蒿、常山与柴胡,疫病刚冒头便被按了下去。
曹桐与刘安世的死讯,责被杜晴野来了个秘不发丧,对外只说二人染了急症暴毙。
州牧府连夜接管了粮草调度与城防治安,等淮王府的人反应过来,失去了二十年的蓟州军政大权,早已被洪杜两家稳稳地攥在手里。
洪攸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指尖有些发麻。
他身边的几个亲兵欢呼着,拍着彼此的肩膀。
洪攸搓了搓脸,缓缓呼出一口气。
韩永悠是什么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蓟州的疫病被挡下来了,他必定还有后手,若不是针对蓟州,便也是针对其他边镇。
而蓟州自古就从未安定下来,难攻难守的地形,一旦被围困,所有的补给线全仰仗雪雁山与别君山的交接处山口,一旦周边州县失守,补给线也就约等于被切断了。
前世他十五岁那年的秋天,北狄骑兵突破雪雁山口,蓟州长城沿线全线告急,他父亲洪靖带着不足两千人的残兵在漆河一线死守了整整七日。
洪攸站起身来,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色。
夏末的天空素来高远澄澈,雪雁山的雪线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银白。
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决定去找杜衡,无论说什么,他得赶回蓟州。
号角声在此时骤然吹响,仿佛虎啸丛林。
三长两短,是冀州城防营最高等级的集结号令。
他抓起佩刀便往外冲,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观宁已经穿戴齐整,显然起了比他更早。
“…哥。”
“别乱跑,”洪攸撂下一句,人已经冲出了院子。
晨光尚未完全铺开,东方天际只露出一线天青。
校场上黑压压一片,早已站满了人。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全部到齐,列阵于点将台下,甲胄在黎明的薄光里泛着冷硬的铁灰色,一张张面孔半明半暗,看不分明。
无人发一言,只有终日肆虐北地狂风,将校场边上的帅旗吹得猎猎作响。
杜衡站在点将台上。
老人穿了一身玄色重甲,肩甲留有上几道深深的刀痕,是旧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尾端缀着一枚磨损的铜环。
“昨夜子时,”杜衡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从地底碾出来的,“北狄骑兵突破雪雁山口,蓟州长城守军已与之接战,洪靖将军率部据守漆河一线,兵力不足两千。”
大晋军制,边境军镇皆设折冲府,蓟州是小州,折冲府设了三个,全境上下有四千多在编军户,都算他爹娘裤腰带勒的紧。
“火速驰援,不惜一切代价,在漆河失守之前赶到。”
老人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脸上。
“洪攸。”
洪攸浑身一震,本能地挺直了脊背:“末将在。”
“出列。”
他大步走出队列,额上那条绛红束巾在晨风里微微扬起,像一簇暗色的火。
杜衡从台上俯视着他。
“洪队正,上前听令!”
他从腰间抽出令箭。
那枚铜制令箭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重重砸在地上。
“从今日起,我任命你为骑都尉,领冀州精骑三千,即刻驰援蓟州!”
洪攸单膝跪地,双手接令。
那枚令箭落在掌心,触感冰冷而沉重。
铜铁传温极快,不消片刻便被他的体温焐热。
他抬起头,对上杜衡的目光。老人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不忍,像刀尖上一点未干的露水。
“末将领命,”洪攸听见自己的声音,尚武的血液在体内奔腾,“死战不退。”
他领了披挂,翻身上马。
枣红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洪攸勒紧缰绳,马儿片刻后安静下来,扬起头。
洪攸穿过城门,马蹄溅起官道上未干的夜露。
过了长亭,渡了柳桥,他一路疾驰,晨风灌进领口,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
额上的绛红束巾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是唯一鲜明的颜色。
冀州城防营的侧门外,燕白已经在等他了。
燕小公子骑在一匹黄骠马上,换了甲胄,腰间挂着一柄比平日里用的重了不止一倍的环首刀。
那刀太长了,挂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协调,刀鞘时不时磕到马镫。
关内关外战火连绵不歇烧了多少年,有多少稚子幼童,人头不过马头就提着刀上阵了呢?
洪攸不敢深想,他别过头去。
燕白看见洪攸策马而来,扬了扬手:“这儿呢!”
洪攸接过缰绳,看了他一眼,没忍住问,“你爷爷知道吗,他能放心的下?”
“不知道,”燕白毫无所谓地说,“我留了信,反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留在…”洪攸刚要开口,就被捂住了嘴。
“喂喂,你少跟我推来推去的,”燕白瞪着他,眼眸尚未消去少年人的圆润,“不是说好了同生共死么?”
“我可是游侠,如今朋友有难,”少年人的嗓音清脆,“你让我贪生怕死躲在你后头?洪攸,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朋友啊?!”
洪攸怔愣着抬头。
燕白反捣了他一拳。
“走吧。”洪攸最终说。
他们是长子。
长子就是这样的,父母列阵于前在前线的时候,弟弟妹妹在身后的时候,长子就该跨上马,提起刀,头也不回地往北走。
难道不是么?
三千骑兵已经在城北列好了队。
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队列整齐,弓弦拉紧,刀刃锋锐。
每一张脸都很年轻,有些甚至比洪攸还小,脸颊两边的软肉尚未褪去。
冀州城的兵和蓟州的兵不一样。
他们没打过几场硬仗,甲胄鲜亮,马匹膘肥体壮,队列里的旗帜颜色仍旧鲜明。
洪攸策马走到队列最前方,拔出腰间长刀。
一声清越的刀鸣。
“三军听令!列阵前行!”
去往蓟州的路,自古便是最难走的路。
此去行军最难,援护倒还在其次。
冀州在北,蓟州更在北。
两城之间横亘着一道雪雁山,山势高峻,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即使在盛夏,山脊线上仍是一片刺目的银白。
要过雪雁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两侧绝壁如削,谷中乱石嶙峋。
这条小道本是牧季时牧人牵着牛羊走的,几乎难以用来行军。
更遑论洪攸带的还是骑兵。
那条小道就不是拿来走马的,他们只能走古河道,所幸时尽深秋,河流已然干涸。
谷底的碎石被数年来的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马蹄踩上去有些打滑。
穿过雪雁山,便是蓟南荒泽。
说是荒泽,其实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湿地。
春夏之交,雪雁山上的融雪汇成无数条溪流,灌入这片低洼地带,把土地泡得松软如泥沼。
叶片割人的蓟草在这种得天独厚的环境下,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便翻涌成灰绿色的浪。
官道在这里,变成一条窄窄的土堤。
两侧是黑洞洞的泥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偶尔冒出一串气泡。
走不出泥地的牛羊,便多数腐烂在此地,拂晓之际多瘴气。
古语云,蓟州乃天阻之地。
一旦发生战事,外援最难抵达,粮草辎重运不进去,伤员运不出来,传令兵往返一趟便是一天一夜。
守卫蓟州,与守一座孤城无异。
洪攸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绵延不绝的蓟草,远处雪雁山陡峭的脊线,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前世这个时候,北狄人是从哪里突破的呢?这太匪夷所思了。
洪攸后来听家中几个长辈酒后聊过,北狄人是趁着洪靖行军去塞北时,趁虚而入,可北狄人是如何探知消息的?
那时,蓟州城内只有老弱妇孺和三千残兵,等洪靖率兵回援时,城墙上已经换上了北狄人的狼旗。
即便杜晴野收到军报后迅速临阵率军从关外回防,收复蓟州主城,但朝中还是有人参了一本,言说蓟州防守不力,恐有二心。朝廷当时虽未对洪家施加严刑重法,但自此洪杜两家的州牧官职名存实亡,说是戴罪立功,其实是剥夺了一切施政纲领的权力。
而前世,杜晴野与洪靖素有收复之心,本来预计年末就能从北狄虎口夺食,收复被占据数十年的朔州,也因为北狄来犯而被迫终止。
洪攸始终忘不了蓟州一役后,父母鬓边多出的白发。
人的心气终究是有限的,纵使开国名将,又怎抵得过年月无知无觉,旷日持久的消磨?
只是当时已没有如果,自那以后,推进到朔州前的防线全线溃败,晋军慌忙后撤,再加上疫病,蓟州元气大伤。
等到洪攸那一代长成,由于蓟州大片战区外割,没有回还行军的余地,原先的堡寨推进法,就彻底无法再用了。
洪攸前世便是自那之后从军,狠狠在边境喝了几年风,打了五六年一直在修旧城,还要时不时提防后方朝廷断供,打的极其憋屈。
但这一次不一样。
洪攸伸手探进怀中,指尖触到那枚铜质令箭冰凉的边缘。
他将令箭攥在掌心里,用力握了握。
雪雁山已然近了。
山巅的积雪仿佛被夕照涂抹燕脂,山腰以下,却已沉入苍青的暮色。
风从山口灌下来,裹着冰碛时的寒气和尘土气,长驱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