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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千千结 洪攸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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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领着他回了家。
夜已经深了,天边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杜家老宅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盏孤零零的灯笼还亮着。
洪攸轻手轻脚地推开灶房的门,摸到火石,点着了灶台上的油灯。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纸包,是傍晚路过医馆时顺道抓的几味药材,那会儿观宁早不知道跑哪里去干坏事了。
百合花瓣已经干透了,蜷成米白色的薄片,摸起来手感很奇怪。
他把花瓣倒进陶罐里,又加了几片茯苓和一小撮莲子,舀了半瓢清水,盖上盖子,搁在灶上慢慢炖。
火候不用太大,文火慢煨就好。
林青芝说过,百合茯苓汤安神定魄,最适合那些晚上睡不着、白天心神不宁的人。
洪攸当时学这方子是为了给洪休治夜啼,倒是没想到如今用在了观宁身上。
他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舌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其实也困了,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夜宴上的酒劲还没全消,搞得他自己也心绪不宁。
“明天别去学堂了,在家里歇一天,药我炖上了,明早热一热就能喝。”
“……好,”观宁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你呢?”
“我?”洪攸一脸奇怪,“我当然是去巡营——说到巡营,这里不是蓟州,逮到你擅离学堂我照样如实禀报,你不许乱跑。”
他以为观宁会像往常那样,要么装没听见,要么不咸不淡地顶一句“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观宁点了点头。
“……好。”
洪攸极其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反常的顺从背后是不是又藏了什么猫腻,就听见观宁又开口了。
少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出来的:
“哥……你不觉得有些冷吗?”
洪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外袍,又看了看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
“大夏天哎,小宁。”
“就是冷嘛……”
他靠在门框上,靛蓝的旧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越发单薄,领口处露出的锁骨窝很深。
洪攸盯着他看了片刻,还是败下阵来。
他把火钳往灶膛边一搁,站起身走过去,抬手把观宁捞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好凉!出了汗一吹风就更凉了啊!
他是真被吓着了,双手扣在观宁的肩膀上摇摇晃晃左看右看,观宁体寒他是知道的,可不论怎么样,气血不能亏空到这个地步吧?!
明明是大夏天的夜晚,明明灶房里还生着火,可这人的胳膊、肩膀、后背,没有一处是热乎的。
“……滚过来,进被窝。”他说。
“好。”
观宁答应的速度之快、语气之精神,把洪攸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精神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观宁已经熟练地把自己塞进了他臂弯和胸膛之间的那个位置,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膝盖蜷起来轻轻靠着他的大腿外侧,他们俩此时此刻像豆苗和豆架一样紧紧贴在一起。
洪攸愣住了。
这是他们小时候挤一张床时的姿势,那时候洪家的厢房冬天漏风,两个孩子只有一床棉被,观宁又怕冷,每晚都像只猫似的往他怀里钻。
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观宁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颈窝,近到对方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锁骨上,近到他能数清观宁后颈那些细软的碎发。
他僵硬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心把人推开。
这张床比洪家那张窄榻宽不了多少,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稍微翻个身就会碰到对方。
观宁的体温在他怀里慢慢回升,指尖也不再冰得吓人了,原本浅促的呼吸渐渐平稳。
“你…动一动,”洪攸说,“不要把耳朵贴在我胸口上…太难受了。”
观宁没有回答他。
……这小子!
就在洪攸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突然探出头来咬了他一口。
他张了张嘴,话已经溜出了舌尖,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
“我以为……你该是不习惯和我一起睡的。”
“你其实不认我这个兄长吧?”
洪攸纠结这个问题很久了。
“……不是这样的。”
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洪攸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只看见观宁的发顶。
少年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耳朵,声音模糊不清。
“呃,什么?”
“不是这样的。”
观宁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点。
他从被子里抬起头,露出半张脸,视线偏到了一边,不肯直视洪攸的脸。
“我没有不认你。”
这句话说得有些急,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争辩。
观宁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目光游移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极不情愿地、慢慢地落在了洪攸脸上。
“你记不记得,我刚来洪家的时候。”
洪攸当然记得。
那个被他亲手从衣柜里抱出来的孩子,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把柴火。
观宁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嗓音因为疲倦而有些哑了。
“我刚到蓟州的时候,其实不太敢睡,床太软了,被子太厚了,屋里很安静。”
“我习惯了……不安静的地方,舟车上,马背上,或者躲在哪里,听外面有没有追兵的脚步声。太安静了,我反而睡不着。”
洪攸记起来了,小时候,某天晚上他半夜醒来,看见新来的那个小孩光着脚站在地上,赤着脚板,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他当时还以为这孩子认床,没好气地把他拽回床上,说了句“别乱跑,摔了又得哭”,接着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那时候觉得一切都是假的。”
观宁稍微后退了一点,没再跟他挨着,后背紧贴床沿。
“太好的东西,都是假的,我以前也遇到过对我好的人,后来我偷听他们讲话,他们说要把我交给官府领赏。”
“我以为洪家也是一样,我以为过不了几天,你们就会把我交出去,或者等追兵来了,义父义母会后悔收留我。”
“那你什么时候不这么想了?”洪攸问,“我看你住的挺理直气壮……”
观宁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四更天了。
“你第一次给我做饭的时候。”
“……什么?”
“那天爹和娘都不在,”观宁说,声音开始染上一点笑意,“阿休饿得趴在桌上哭,你说‘哭什么哭,哥给你做’,结果是你把厨房弄得一塌糊涂。”
洪攸在黑暗中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下厨,后果堪称惨烈。
那时候杜晴野和洪靖还没有忙到天天不着家,洪攸只需要学会热热菜,溜溜馒头饼子,厨艺也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洪休喝了一口粥就吐了,哭着说大哥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他自己尝了一口,也觉得难以下咽,粥糊底了,米粒和豆子煮的太软,他正准备把整锅粥倒掉,一回头却看见观宁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干干净净。
他当时还觉得这孩子大概是饿狠了,连这种吃食都能咽下去,心里一度极其愧疚。
“就因为这个?”洪攸难以置信地问。
“是啊,就因为这个,”观宁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问的什么破问题,羞死人了啊,赶紧睡吧,百夫长。”
后半夜无论洪攸怎么戳他,观宁就是不说话了,于是洪攸也只好闭上眼睛,却还是睡不着。
……
观宁刚来蓟州那会儿,还不是现在这副动不动就呛人的德行。
那时候的观宁瘦得像根豆芽菜,膝盖骨突凸出来,头发也黄的厉害。
他护着观宁,像提防一只随时会跳缸的金鱼。
不敢大声说话,怕吓着他;不敢让他干重活,怕累着他;吃饭的时候紧着最好的肉往他碗里夹,结果观宁还是不喜欢笑。
他是真不知道该拿这个弟弟怎么办。
他倒不指望观宁跟洪休似的,整天黏在他屁股后头“大哥大哥”地叫,至少别总用那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眼神看他,行不行?
洪攸那时候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不要老是把自己当外人”。
观宁每次听了,要么低下头不说话,要么轻轻“嗯”一声,然后继续把自己当外人。
直到有一天,洪攸又因为他吃饭只夹青菜不碰肉而痛心疾首地发表了那番“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弟弟”的长篇大论。
观宁大概是被他念叨烦了,轻轻放下筷子,抬起眼睛问他:
“不当外人,难道哥要我当你内人吗?”
洪攸咬着筷子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那时候的文化水平,仅限于听懂邻里乡亲说话,他才七八岁,看得懂舆图上的标记,写家书勉强不会把“父母大人”写成“父母太人”。
至于“内人”这个词,他是真没听过,什么“拙荆”,“贱内”,他一概不知。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思来想去望文生义,觉得这个“内”跟“外”是对着的,那“内人”大概就是“自己人”的意思?
可观宁已经是自己人了啊。
“什么是内人呀……”他咬着手指,求知若渴地问。
观宁重重叹了一口气。
现在想想,那是一种混杂了“果然如此”的释然和“我为什么要费这个口舌”的懊悔的复杂神情。
“堂客的意思,”他最后说,“堂客,婆姨,爱人,媳妇…”
洪攸总算听懂了。
“那、那当然不行了!我才不要童养媳啊,你是我弟弟!”
他喊得声嘶力竭歇斯底里,恨不得把刚才问出“什么是内人”的那个自己塞回娘胎里重造。
洪休那时候也才四五岁,一头雾水地从饭碗里抬起头,茫然地问什么是童养媳,被他一把按了回去,说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