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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围城 冀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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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城墙上的烽火台,已经有一个月没冒出过狼烟了,实在是没东西可烧。
冀州前任守将姓秦,是东宫府出来的京官,论品级比洪攸还高半级。
洪攸接到调令的时候,文书上写的是“驰援冀州东段,协防秦某所部”。
于是乎,他带了五百亲兵,外加一千多口子沿途捡的残兵,星夜兼程赶到城下。
抬头仰望,只见冀州城被数千名玄甲兵团团围住,嚯,那叫一个水泄不通,跟铁桶一样。
天知道洪攸最后是怎么杀进城去的,光进城当然不算完,因为洪攸发现,这位姓秦的部将,毫无要突围的意思。
吓傻了吧。
于是乎,洪攸也被困在城里了,辛苦谋划的突围计划毁于一旦哉!
断壁残垣,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守的……
“洪将军来了!”
秦将军的声音从城楼上传下来,带着一股不太对劲的亢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快,快开城门!”
洪攸进了城才发现不对劲。
城里的兵看秦将军的眼神,不像在看主将,倒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崩所有人一身的炮仗。
插在牛粪里的那种。
“哎,他几天没睡了?”洪攸那时候小声问城门守卫。
守卫看了他一眼,约莫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将军面善,低声说了句:
“四天,四天没下过城楼了。”
一日清晨,秦将军吊死在城楼西角的房梁上。
本来想跟同僚交接一下西北门城防事宜和后备情况的洪攸,大清早一推开门,就见房梁上悬着的同僚已然饮恨西北。
秦将军的靴子尖离地只有三寸,脖子上的勒痕深得发紫,舌头被他自己咬断了半截。
他给洪攸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潦草到难以辨认。
“秦某愧对殿下,愧对城中三千将士。洪将军,对不住,如今末将只能以死殉国,守城之重任,尽数托付您手。”
什么也没交代,就这么去了?!
哈哈,这下好了,部将们一盘散沙,主将还上赶着去投胎,这冀州城先前是怎么守下一个月的,真真是奇迹呀!
洪攸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转身面对城楼下面乌泱泱的军卒。
嗯,挺好,洪攸煞有介事地点头,只看见城门楼子下一群兵痞该打盹的打盹,该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
正所谓正规军跟贼配军亦有分别,说是贼配军都抬举这群丘八!
三千人,三千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兵。
洪攸于是也头大起来了。
“秦将军——殉国了。”洪攸站在城楼上,把“自缢”两个字咽了回去,“从现在起,此城由本将接管。”
底下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骂了一句:“丫的,这姓秦的丢下我们自己跑了?!”
“哎洪攸,你说北狄人打进来那会儿,咱也没这么窝囊过啊。”副将燕白蹲在旁边,用磨刀石蹭他的刀,刀口已经卷了好几处刃。
数九天寒,城门楼子上风出奇的大,俩人凑不出一只睁着的眼睛。
“北狄人攻城用的是蛮力,”洪攸撬下第三块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外头那个——”
他朝城墙外头偏了偏头。
“外头用的是巧计,奸计,毒计……哎我真是气的牙痒痒!每轮攻城都让俘虏走在最前,跟韩永悠对打,你不能指望他讲究什么天和人和,连同他手底下那群谋士,全他丫一群丧良心的王八蛋!”
围城一月,攻城不超过十次。
每次都是佯攻,俘虏打头阵,探一探城墙上的箭矢密度,试一试城门后的死士还剩几个。
“太子那边……还没有消息?”
燕白问完就后悔了。
洪攸把匕首拍在城垛上,刀刃和石头磕出刺耳的一声。
“有,”
他微笑着说,“怎么没有呢?”
燕白愣了一下。
“太子的消息,一个月前就送到了,”洪攸重新把刀拾起来,闷着头擦刀刃血迹,“那封信上写得很清楚,‘洪卿久镇边关,威名素著,今贼寇犯境,冀州乃京师北门,不可轻弃。’”
他背了出来,一字不差。
燕白于是不说话了。
“不可轻弃”的意思,并不是不是“我们来救你”这般仁慈。
那意思是,“你别想回来”。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洪攸在心里念了一个月。
念到后来,这四个字也就跟嚼过了的甘蔗渣一样,念不出什么滋味了。
“不说了,”洪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铁水烧好了没有?”
“烧好了。今儿个烧了三锅。”
“往东角楼抬一锅,昨儿个探子看见他们在东墙根架云梯,铁水浇下去,管保他们把铲子都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燕白看见那笑容,后脊梁骨有点发凉。
守城守到这时候,还能笑出来的人,要么是有援军,要么是疯了。
洪攸此时的状态,估计离吊死的秦将军那种失心疯也差不多了。
洪攸站在城楼上,看见了远处的尘土。
“来了。”燕白站在他旁边。
洪攸没说话,他在看帅旗。
玄底赤纹,藩王韩永悠的旗号。
旗下是一水儿的玄甲骑兵,阵型走的是“雁行”,两翼展开,中间压着辎重。
“嚇,”燕白揉了揉眼睛,说,“这下好了,换了个能打的来。”
洪攸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旗阵最前方,有一匹青骢马。
洪攸认得那匹马。
那还是他十六岁时在冀州马市上挑的。
观宁那年来洪家不到两年,整天不说话,跟谁也不亲近。
洪攸起初烦他,又不好明着烦,观宁也就比他小上一岁,性子较同辈的小孩阴沉孤僻些,长辈却都觉得他乖顺听话。
洪攸对此大有异议,若观宁是个老实孩子,盗跖都是圣人了,长辈看不到的地方,这人小时候分明天天明里暗里刺他,私底下完全不服他这个兄长,一天不呛人两句就好像会死一样啊!
有天他爹让他带观宁去挑马,洪攸随手挑了匹最温顺的母马,心想这小子看着就弱不禁风,万一跑快了别再摔折了腿。
“这马性子烈,你骑的时候攥紧缰绳,别让它把你甩下去。”
“…知道了,哥,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时候观宁才到他下巴,仰着脸接缰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日头晒得眯起来。
“眼如琥珀,大贵之相。”
相面的说这话的时候,洪攸还笑,说你看看这小子一天到晚不吭声,一晒太阳就嚷嚷眼睛痛,哪像个贵人。
现在是了,现在一定是了。
先帝急病晏驾,死的山崩海啸天崩地裂,膝下几个皇子你咬我我咬你,洪家满门忠烈,自然是铁了心拥护正统,站在太子韩永清那边。
偏生观宁这小子有心眼,十五六岁背井离乡进京认祖归宗,还拜入淮王韩永悠门下做了幕僚,现今封侯拜相从龙之功,可不是清贵么。
真能应验啊。
马上的人勒住缰绳。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洪攸不需要看清脸。
那双眼睛的颜色太浅了。
浅到隔着几百步的距离,他仍然能分辨出那一点异于常人的琥珀色。
“你认识那匹马?”燕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不是也认识么。”洪攸冷冷地说。
洪攸转身走下城楼。他的手按在佩刀上,转身往城楼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青骢马。
马儿低着头吃草,鬃毛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飘。
他忽然笑了一下。
十六岁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这马其实是匹好马。
燕白没有追问。
他自幼跟着洪攸,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洪攸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匹白马缓缓退入营帐之间。
马背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粒琉璃珠子。
燕白说:“洪攸,那人……好像是洪宁。”
“我知道。”洪攸说。
他又补充一句,“不是洪宁,他如今认祖归宗了,是镇远侯遗孤,观宁,明白吗?”
“他不姓洪了。
局势溃败是从杀马开始的,粮仓见底时,洪攸不得已下令宰了第一匹战马。
伙房掌勺的老魏头是河西人,老人家做了一辈子饭,属实没料理过战马。
第一锅马肉端上来的时候,老魏头的手一直在抖。
“将军,这马才六岁牙口……”
“六岁正好,”洪攸把碗接过来,咬了一口,“挺香,再老就柴了,吃吧。”
城内已经弹尽粮绝,烧焦的马骨头丢的满城都是,洪攸随意地踢开一根。
起初守城时,洪攸想着,就试一试,且试一试吧,无论胜败输赢,他带着残部守了整整四个月,拆了东墙补西墙,不管怎么说,守城收到这份上,很仁至义尽了。
三个月后,冀州城东侧的城墙整段倒塌。
俗话说,开玩笑总要有个头,守城起码也要有段城墙吧?!没有城墙那还守个鸡毛!
被围困数月,洪攸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
城墙上还能站着的人不到三百,这群从京营里来的兵油子,头一个月天天骂娘,说洪攸一个边将凭什么管他们。
后来他们不骂了,饿得没力气。
战马已经吃完了,驮骡也吃完了。
昨天伙房端上来的肉汤里漂着几根老鼠尾巴,没人问是什么肉,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搁,回到垛口后面继续站着。
城内早已尸横遍野,没有力气挖坑,也没有力气抬。
活人的力气只够活着,连死人都顾不上了。
他站在东门的望楼上,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马上的人也还在。
隔着几百步的距离,洪攸看不清那张脸,但他知道那双眼睛的颜色。
旁边几个人在低声说话。洪攸听见了。
“……观家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咱将军当年怎么待他的?亲自教他骑马,给他配马鞍,夫人给他做棉袄,他回头就来打我们——”
“别说了。”有人打断。
“我说的是实话!东墙底下那条地道!不是他还能是谁?那地方当初就是——”
“我说别说了!”燕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跟着洪攸死守了三个月,此时已是强弩之末难穿鲁缟,嗓音发着抖,“骂他有什么用?他是能听你骂两句就退兵还是怎么的?省点口水!”
垛口后面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豁口的啸声,和远处玄甲兵阵中隐约传来的号角。
他转头,看向城内,伸手按住城垛,掌心的茧子磨着粗粝的砖石。
他想起送马那年。
观宁那时候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骑在马背上,紧张得肩膀都僵了,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双腿恨不得贴在马腹上,洪攸上手替他调整动作,结果掰了半天也掰不开。
“哥——不行不行,它、它跑得太快了——!”
“哈哈哈,那不是你让跑的吗?缰绳攥紧!腿夹紧马肚子!别让它瞧出你害怕!”
马冲出去半里地,观宁伏在马背上回过头,隔着老远喊了一句什么。
风声太大,洪攸没听清。
后来他问观宁喊的什么,观宁只知道低头给马刷鬃毛,怎么都不肯说。
那时候洪攸还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惜呀,人生不止若初见。
城墙内侧被拆得坑坑洼洼,像被一群疯狗啃过的骨头。街上横着几具来不及搬走的尸体,苍蝇在脸面上横行。
城墙根下,一群饥民挤在一口铁锅前,锅里煮着几根榆树皮面条子。
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娃娃,娃娃的脸埋在母亲胸口,洪攸分辨不出那张小脸有没有血色。
从深秋到隆冬,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有血色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