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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襄尺 洪攸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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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大概知道观宁睡不着的原因,四五岁的时候三天两头跟着家仆躲追兵,舟车上难眠是寻常事。
“手拿过来。”他说。
观宁不明就里,把手从洪攸的袖口上松开,迟疑地伸过去。
洪攸握住他的手腕,顺势翻过来,掌心朝上,随即屈指在观宁掌根靠下的神门穴上用力压了下去,顺时针揉了十几圈。
“这是跟林姨学的,”洪攸垂着眼,一边揉一边说,“晕船的时候按这里能安神,比喝药管用,再说你这身子也不能老吃药…”
观宁的手被揉得酸麻,微微往回缩了一下,被洪攸又拽了回去。
“还没揉完呢,别乱动弹。”
两个少年挤在船舱的角落里,窗外是墨沉沉的莼江,涛声涌来又退去,船身轻轻地、规律地起伏着。
“到了冀州,我带你去看大夫,”洪攸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船舱里另外几个人,“给你补补,你这…气血太亏了,往后讨不到媳妇哦。”
观宁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用看,”他小声说,“有哥在就行了。”
洪攸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疑惑道,“我还能一辈子跟你坐船呐?”
“……”
观宁叹了口气,他低下头,把手拢进袖子里,月光从他背后的舱窗里打进来,勾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下颌尖尖的,肩膀太窄,几乎撑不起那件靛蓝的旧衫。
他缩了缩身子,整个人很轻很轻地往洪攸那边靠了靠。
…其实没必要这么担惊受怕的,洪攸想,他很吓人吗?从来没有观宁怕他的道理啊。
隔着衣料,少年人温凉的体温若有似无。
“哥,”观宁小声说,“我想睡一会儿。”
听声音就知道了,话都说不清楚,估计挺困了?
“睡呗。”
“嗯…肩膀借我靠一下。”
“…我说,你这不是已经靠上了吗。”
观宁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绷的身体放松,放软,一点一点滑进洪攸怀里。
说实话,洪攸挺想把他推开的。
观宁留了很长的鬓发,发质也偏软。
此刻随着对方的动作,鬓发纷纷滑落进洪攸的领口颈侧,一动就是一阵麻痒。
…算了,就这样吧。
船在次日午后靠岸,冀州渡口比蓟州的气温低了一截,风从别君山方向灌下来。
洪攸把外衫脱了给洪休披上,小姑娘缩在衣裳里,被文姜牵着跳上了栈桥。
杜衡派来接人的马车早在渡口等着了,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宋,一见洪攸就拱手喊“表少爷”。
洪攸被他喊得浑身不自在,摆摆手说叫小攸就行。
宋叔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利落地把几个孩子的行李搬上车,鞭子一甩,马车便晃晃悠悠朝冀州城去了。
冀州城比蓟州主城大出整整一圈,城墙是青灰色的,垛口上架着弩机,巡城士卒的甲胄比蓟州兵鲜亮不少,一看就是京里拨下来的新货。
杜家老宅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前院不大,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恰逢夏末,城里柳絮满天。
洪攸刚跳下车,就看见一个身形魁梧的白发老者站在台阶上。
他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跪下行礼:“外祖。”
杜衡没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声:
“你娘信里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说你懂事了不少,我看着倒没怎么长个子嘛。”
“外祖,我今年才十四,还没到窜个的年纪。”洪攸抬起头,无奈道。
杜衡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拐杖往地上一顿:“起来起来,跪什么跪,你娘又不在这儿,做给谁看?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洪攸站起来,由着外祖捏他的肩膀、掐他的胳膊,老人家手劲大得惊人,掐得洪攸直呲牙。
杜衡又把他扳过来,看了看后背,点了点头:“骨头还行,没长歪,就是瘦了点,小攸啊,你娘是不是又不给你吃肉?”
“没少吃,半大孩子不都这样吗?一天起码下去半头牛。”
杜衡又是一顿笑,笑完了才把目光转向洪攸身后那几个孩子。洪休已经拉着观宁和文姜凑过来,齐齐整整叫了声“外祖”。
杜衡对洪休格外慈祥,摸了摸她的头说“长高了”;对文姜也很和善,说“你爹给我写了信,放心住下”。
看到观宁的时候,老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洪攸知道杜衡认出观宁了,这孩子确实出落的和观素节一般无二。
蓟州地缘偏僻,乡邻只道蓟州州牧府二公子清秀俊俏,谁会知道观宁不是亲生的呢?
当夜,杜衡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给几个孩子接风。
洪休和文姜饿坏了,一人吃了两碗饭,燕白也不客气,专挑红烧肉下筷。
观宁吃得少,坐在洪攸旁边,安安静静地喝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洪攸,见他碗里空了就伸手给他添饭。
洪攸的祖父辈都是隔代亲,小时候每次去祖父外祖家小住,当晚必然是一大桌子菜。
但观宁的坐姿依旧规矩得过分,背挺得太直,筷子的起落太有分寸,每一口都嚼足了十几下才咽。
这人在算自己吃多少才不会被人嫌多,在算每盘菜还剩多少、自己能不能再夹一筷。
洪攸只感到一阵无力,他并不明白观宁这是怎么了。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侧过身,凑到观宁耳边。
“小宁,”他压低声音,“你别看外祖脸上没什么笑,他那不是不欢迎你。”
观宁转身看他,措不及防蹭到兄长的唇角,不动声色地后缩了一下。
“外祖早年跟你父亲有交情,”洪攸继续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镇远侯还在的时候,外祖跟他一起在蓟州共事过几年。你那把剑,窄身直刃的环首剑,是家传的东西吧?外祖认得,他不是不待见你,是看见你就想起你爹,心里难受。”
观宁没有说话,眼神默默地移向他。
“还有,”洪攸拿起自己的筷子,把桌上那盘烧鸡最肥的鸡腿夹起来,直接搁进观宁碗里,“你瘦成这副样子,外祖看了心疼,你多少吃几口,不然老爷子这一桌心意全白费了,回头还得怪我没照顾好你。”
观宁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只油亮亮的鸡腿,沉默了好一会儿,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然后就没停过筷子了。
估计真饿坏了吧?
饭后杜衡把洪攸叫到书房,关上门,开门见山。
“你娘信里说,让我替你谋个差事,”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洪攸面前,“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洪攸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质令牌,正面刻着洪家的徽记。
“这是你爹的备用令牌,”杜衡说,“你娘的意思是,等你从冀州回去呢,蓟州东段的防务就正式交到你手里,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过我这关,我杜衡的外孙不能是个草包,不然回了蓟州,不光你丢人,你娘也丢人,我更丢人。”
洪攸把令牌收好,抬头直视外祖:“您说吧,考什么。”
杜衡看他这副干脆利落的架势,眼里浮起一丝赞许,但面上还是一副挑剔的神情:“明天跟我去城防营,先试试弓马,骑射是基本功,基本功要是稀松平常,你就是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也没用。”
“明白了。”
“明白就去睡,明天别给我睡过头啊,还有…”
“您直说,”洪攸起身,“这儿就咱俩人呐。”
“小宁那孩子,是不是有点百合病?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你明儿也顺便带他去瞧瞧郎中,”杜衡说,“行了,去歇下吧。”
冀州城防营的校场比蓟州的大了将近一倍,洪攸跟着杜衡走进校场的时候,正在操练的士卒们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少年。
杜衡把他领到箭道前,递给他一张弓。
洪攸接过来掂了掂,是军中制式的一石弓,比他在蓟州常用的那张略重些,但差别不大。
他试了试弓弦,弹力均匀,应当是保养得不错。
杜衡站在他身侧,双臂抱胸,一言不发,周围几个副将和亲兵也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和几分看热闹的神情。
杜将军的外孙,蓟州洪家的长子,听上去名头不小,但到底只是个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
能拉开九斗弓就已经算不错了,至于准头嘛,没人抱太大期望。
“一百步,十箭,”杜衡指着远处的箭靶,“先站着射,再上马。”
洪攸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准星和靶心上,把弓拉满,屏息,松弦。
咻———
第一箭正中靶心。
第二箭追着第一箭的箭尾钉进去,攒心连射。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一箭追着一箭,箭箭咬在前一箭的尾羽上。
箭靶正中心的红心被攒成一团箭簇,挤得满满当当。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爆出一片叫好声。
杜衡没说话,只是朝马道那边扬了扬下巴。
洪攸会意,翻身上马时衣摆飞扬。
这匹卢毛马是冀州军营里临时配给他的,性子比他自家那匹烈得多,刚骑上去,马儿就开始想把他甩下来。
洪攸双腿一夹马腹,缰绳猛地收紧,硬生生把马按住了。
骑马时就是这样,骑手不能让马儿瞧出自己在害怕,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和犹豫。
马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撒开四蹄,沿着马道小跑起来。
骑射比立射难得多,马背太颠簸了,每一个起落的间隙,都只有一刹那的稳定。
洪攸眯起眼睛,弓弦在耳畔发出绷紧时的颤声。
仿佛福至心灵,弦响箭发,箭尾白羽带起一阵劲风,撩起他的额发。
正中红心时,雪白箭羽犹在靶心震颤。
校场上一片寂静。
杜衡重重地拍了一下洪攸的肩膀,洪攸只觉左肩一阵酥麻。
“好!好小子!”杜衡哈哈大笑,声如洪钟,“你娘说你弓马还成,这叫还成?!老陆啊,看见没?这是我外孙!”
那个被称为老陆的副将看着靶子上被射穿的洞,又看了看洪攸,点了点头:“确实后生可畏,这手攒心连射,营里能练出来的弓手不出三个。”
试完弓马,杜衡又拉着洪攸进了帅帐,指着冀州城防的沙盘,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东门遇袭时守军该如何调度,粮道被断时该优先保障哪一段城墙,雨季城外的哪几个隘口最容易被人偷渡……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洪攸一一答了。
这些答案是他前世一刀一枪、一砖一瓦守出来的,俗话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已经实践过不止一次了。
毕竟前世不是在守城,就是在换防守城的路上,本来不会,如今也会了。
杜衡听完最后一个答案,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丢到洪攸手里。
“百夫长,”他说,“从今天起,你带一队人,归老陆麾下。”
“多谢外祖。”
“去去去,少来这套,”杜衡瞪了他一眼,“百夫长可不是官,是活计,干不好照样撤了你,先去领你的人,然后跟着老陆他们巡城,熟悉一下防区。”
洪攸应了一声,转身往校场外走。走了几步又被杜衡一把薅回来。
“束巾歪了,”老人替他正了正额上的大红束巾,“行啊,你长的随你娘,虎头虎脑的,戴这个是显得精神哈。”
傍晚下营时,洪攸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握弓的那三根手指,指节处酸胀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膝盖也是,上马下马的时候就开始隐隐作痛。
等他巡完城回到营房,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抽力气,往草堆上一躺便不省人事了。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靠在一个温热的、带着淡淡药味的怀里。
一只手从他膝弯下穿过,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那人似乎抱的有些费力,洪攸感觉身子一颠一颠的,靴子在草里钻过去。
其实可以扶着他走的……
他被放在了马背上,身前有人替他挡着风,一只手松松地扣在他腰侧,既不会让他掉下去,也没有勒得他不舒服。
马走得很慢,像是刻意压着步子。
洪攸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他只能感觉到下巴搁在对方的肩窝里,鼻尖蹭到一缕凉丝丝的头发。
落日西斜,风自东来,吹起一片春草的清香,太阳把衣裳烤得发暖,让洪攸再没有一点想要醒来的心思。
“……你……”他的声音含含糊糊,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什么时候……呃……学会的骑马……为什么背着我…”
没有人回答他。
勒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收紧了几分,把他往怀里带得更稳了些。
那只扣在他腰侧的手慢慢移到了他的小腹上,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擦了一下。
少年人常年习武,小腹已经有了几道清晰的沟壑,被那只偏凉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一寸一寸地描过去,泛起一片酥麻。
洪攸本能地绷紧了一下,又因为困意彻底放松下来。
“瘦了,”观宁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老皱着眉头作什么…”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凑了过来,从衣摆下探进去,虎口的薄茧摩擦时带起一阵痒。
洪攸倒吸了一口凉气,想推他,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给老子滚呐……”他的骂声含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嘟囔。
观宁低下头,鼻尖蹭过洪攸的耳廓,又移到他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夸耀什么啊,”他说,“嗯?洪攸,你很得意么…?都交给我就好了啊…你逞什么能。”
洪攸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黑暗温柔地笼罩了他,手无力垂下,在柔软的草丝间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