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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夜航船   杜晴野 ...

  •   杜晴野把最后一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里,用力摁了摁,又抽出来重新叠。

      洪攸靠在门框上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娘,这些衣裳就够了,我又不是去冀州长住。”他开口。

      杜晴野头也不抬,又塞进去一双布袜:“冀州比蓟州冷,别君山挡不住北边的风,你小时候去过一次,回来冻得耳朵生疮,忘了?”

      “可那时候是冬天,现在都是夏天了。”

      “夏天过去就是秋冬,你又不只是在那儿待两三天。”

      杜晴野终于把包袱系好,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觉得差不多了,搁在桌上。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封口已经用火漆封好了,信封上写着“杜衡亲启”。

      “这封信给你外祖,”杜晴野把信递过来,神色比方才严肃了几分,“里头写了两件事。头一件,是托他照管你们几个孩子,别让你们在冀州闯祸。第二件嘛…”

      她顿了顿,继续道。

      “第二件,是我替你向外祖讨了个差事。他这几年退下来,之后还兼着冀州城防营的顾问,说得上话。你到了那边,跟着你舅舅好生学,城防调度、粮草转运、戍卫轮值,一样一样都要摸透。你外祖会安排人考校你,若是过了关,回来之后,我跟你爹商量过了,蓟州东段的防务,就交给你。”

      洪攸接过信,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蓟州东段,那是洪家军防线上最要害的一段,卡着雪雁山和别君山之间的隘口。

      杜晴野把这块地方交给他,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只要过了考核,他就是洪家军的少帅。

      不再是什么“少将军”,而是真正能调兵遣将的人。

      “怎么,高兴傻了?”杜晴野见他半天不说话,挑了挑眉。

      “没有,”洪攸把信塞进怀里,贴身放好,抬头笑了笑,“就是觉得……有点快。”

      “快?”杜晴野失笑,“你前几天不是还嫌曹参事拦着你调文书,嫌自己说话不管用?小攸啊,说话管用的前提是你有这个本事让人听你的,既然懂事儿了,没有不让你学带兵的道理。

      “还有,”杜晴野的语气忽然放缓了,“小宁的事,我跟他谈过了。”

      洪攸猛地抬头。

      杜晴野看着他,神色既心疼又无奈,她伸手把洪攸额上的束巾正了正。

      “那孩子……比我想象的要有主意得多,”杜晴野说,“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多少,但他跟我说了一些。观家的事,他很小就知道了,比到咱们家还早。他那些旧部找到他的时候,他才多大?四五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跪在人家面前说,我不能走,我走了洪家会被牵连…”

      说着,杜晴野也没忍住,拧了拧眉心,“我也是心疼他,你说这孩子,是怎么养成这种性子的?你看,你和你妹妹就不这样么…”

      洪攸也一时无言。

      “我跟你爹商量过了,”杜晴野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干脆利落,“小宁的身份暂时不能动,镇远侯的案子是先帝定的,当今圣上还没翻案,这时候认回观家的姓就是找死。”

      “娘……”

      “听我说完,”杜晴野抬手止住他,“我是不赞同他的做法,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该沾血。但我不赞同又能怎样?他都已经做完了,这孩子,兔子似的…”

      杜晴野笑着叹了口气,继续道:

      “所以这次让他跟你一起去冀州,一来避风头,二来你替我看好他,他听你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听你的……明明你俩小时候一天到晚净吵嘴掐架。”

      洪攸干笑了一声,他到时也想知道为什么。

      “行了,去把你弟弟妹妹叫来,我有话交代,”杜晴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也收拾收拾去,要坐一天一夜的船呢。”

      洪攸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娘。”

      “嗯?”

      “你跟爹……保重。”

      杜晴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眉眼间那股子英气一点没减。

      “行了行了,少在这煽情了,酸气得很!赶紧去叫人。”

      洪攸在院子里找到洪休的时候,小姑娘正蹲在花坛边上,往一个小布袋里装土。

      “你装土干嘛?”洪攸蹲下来看她。

      “这是蓟州的土,”洪休头也不抬,小手拍着布袋口,“二哥说到了冀州可能会水土不服,带一点家乡的土过去,喝水的时候撒一点,就不会难受了。”

      “你二哥呢?”洪攸一哽,忙问,“别又自己瞎跑。”

      “在屋里收拾书,他说要把夫子留的功课带上。”

      “……他还真有闲心。”

      洪休装够了土,终于抬起头,仰着脸看洪攸,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大哥,话说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洪攸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你大哥我在冀州混出名堂了,就回来。”

      “那你要好好混呀,”洪休认真地说,“别偷懒。”

      “……你跟谁学的这么说话?”

      “娘说的呀,娘说你就是太爱偷懒了,要是把偷懒的心思用一半在正事上,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洪攸嘴角抽了抽,行吧。

      洪休把土袋子系好塞进袖子里,又仰起脸问:“大哥,小姜姐姐也跟咱们一起走吗?”

      “嗯,一会儿就去接她。”

      “太好了!”洪休蹭地站起来,撒腿就往屋里跑,“我去帮二哥收拾——”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洪休的惨叫:“二哥!你怎么把书堆这么高!砸死我了——”

      洪攸站在院子里,闭了闭眼。

      还没出发就这样了,到了冀州还得了。

      文家的宅子在村东头,挨着一条细窄的溪涧,院墙是用蓟州本地的青石垒的,墙边栽种几架豆角。

      洪攸带着几个孩子到的时候,视线恰好接触到那丛豆角,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想起来蓟州幼年时那个夏天,和好像永远吃不完的豆角。

      远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脆亮亮的笑声。

      “燕小白!你给我站住——!”

      紧接着院门被猛地撞开,燕白从里面连滚带爬地蹿出来,差点一头撞进洪攸怀里。

      洪攸伸手扶住他,低头细细一看,燕白脸上被什么东西抹了好几道颜色,完全是花脸猫。

      “…你这是什么造型啦,要去登台唱戏么?”洪攸真诚地发问。

      “文姜!”燕白悲愤地回头一指,“她说要给我画什么‘花钿’,我就闭了一下眼,她就把我的脸画成这样了!”

      院门里走出来一个少女,约莫十二三岁,梳着燕尾髻,插一支素银簪子,身上是蓟州乡间常见的青布襦裙,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她的五官是典型的汉人模样,鹅蛋脸,柳叶眉,鼻梁秀挺,嘴唇饱满而小巧。

      但那双眼睛,却是极其悠远的蓝,似雪雁山上的辽远天幕。

      这种蓝在汉人面孔上太过突兀,突兀到让人第一眼看到时,总会不自觉地停驻视线。

      “攸哥你来了正好,你给评评理,我给他画的很难看么?”

      洪攸还没来得及开口,洪休已经从后面蹦了出来,一把抱住文姜的胳膊。

      “小姜!我来啦!”

      “阿休!”文姜反手抱住她,两人在院门口挽着手转了个圈,“我还以为你们明天才来呢,东西收拾好了吗?我昨天晚上连夜去书局买了话本子,咱俩路上看!”

      “真的啊?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拉着手进了院子,完全把洪攸和燕白晾在了门口。

      燕白用袖子擦着脸,表情悲愤:“她们每次见面都这样,我怀疑在文姜眼里我根本不算人。”

      “你的怀疑很有道理。”洪攸拍了拍他的肩。

      进了院子,文辅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年事已高,身形瘦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因为腿脚不便,已经很少走动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朝洪攸微微点了点头。

      “攸哥儿来了。”

      “文伯伯,”洪攸走到近前,半蹲下身,让老人不用抬头看他,“我来接小姜。”

      文辅看着他,目光浑浊却温和,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他伸手拍了拍洪攸的手背,老人的掌心干燥而温凉。

      “你娘给我写了信,”文辅说,“你们去冀州的事我都知道了,冀州……你外祖杜衡还在那边?”

      “是,他老人家在冀州城防营兼个闲差。”

      “杜衡啊,”文辅微微仰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三十年前我跟他一起在蓟州共事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偏将,剿山匪的时候断了三根肋骨,躺在担架上还喊着要喝酒,哎呀…一转眼,他的外孙竟都要去跟他学着管城防了。”

      洪攸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些老人之间有他无法完全了解的过往。

      前世他没有太多机会听这些人说话,等他真正学会怀念的时候,他们大多已经不在了。

      “小姜跟她哥哥佘儿不一样,”文辅的目光转向院子里正跟洪休咬耳朵的文姜,“佘儿心思重,什么都往心里搁,小姜不一样,她像她娘,天塌下来先笑两声再说。在京城的时候,那些孩子骂她妖女、杂种,你说奇不奇?那么小的孩子,不哭也不躲,就那么站在街上,用北狄话把骂她最难听的那个骂回去,领头那个孩子一句没听懂,倒是被她吓哭了。”

      文辅说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后来到了蓟州,没人骂她了,她反而有些不习惯,跑去问你们家小休‘你们这里的人怎么不骂我’,小休说‘你眼睛那么好看,为什么要骂你’……从那以后,这两个孩子就再没分开过。这样也好,她陪你去冀州,比留在蓟州安全。我这个做父亲的什么都帮不了她,只能把她托付给你们洪家了,她哥哥在北狄……我也不指望朝廷能把他弄回来。我只盼着有朝一日,小姜能替我去看他一眼。”

      老人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那双手,手指瘦得青筋根根分明,指甲根已经有些泛灰了。

      “您放心,”洪攸对老人承诺道,“小姜自然也是我的妹妹。有我在,没人能动她。”

      他没有提到文佘,因为文佘的处境不是一个承诺能解决的。

      一个被送去北狄当间谍的混血儿,生死全在大晋主将的一念之间。

      洪攸前世再听过文佘的名字,是在韩永悠起兵之后了。

      北狄那边的晋人间谍年年死年年死,就剩一个文佘,本来他是能回来的。

      但那几年大晋自己都在经历一场变革的阵痛,再无心力去收归这个血统不纯的弃子。

      又加上文辅本人是太子党,儿子自然也受牵连,文佘归晋途中,被前去接应的大晋属官杀害,死在了大漠深处,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你比你爹年轻的时候会说话,”文辅笑了一下,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行了,带小姜走吧。她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哦对了,她一定要带上那罐子腌梅子,说是给阿休路上吃的,你帮她拿着,别让她半路偷吃光了。”

      洪攸应了一声,随即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发麻。

      院子里,文姜正从屋里搬出一个小小的包袱,跟洪休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比起来,她的行李少得可怜,除了那罐腌梅子,就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旧了的《北狄风俗志》。

      “攸哥,”文姜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笑得大大咧咧,“我爹跟你说了啥?是不是又在讲他跟你外祖剿匪的旧事?他每次见人就讲,我在旁边都能背出来了!”

      “小姜。”文辅在廊下咳嗽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

      “好好好不说啦!”文姜吐了吐舌头,拉着洪休往外跑,“走吧走吧,再不走天要黑了!”

      文辅坐在廊下,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老人的手掌很瘦,轻轻晃了两下便垂了下去。

      文姜站在原地,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挽着洪休的胳膊大步往前走,再没回头。

      只有洪攸注意到,她转身的瞬间,抬起袖子飞快地在脸上擦了一下。

      船是在酉时末解缆的。

      从蓟州到冀州,走陆路要翻别君山,至少五六天。

      但走莼江就快得多——入夏之后,雨水丰沛,莼江水位暴涨,一路东下,不过一夜工夫就能出蓟州地界,次日午后便可抵达冀州渡口。

      杜晴野算准了时间。

      这场骤雨来得正好,莼江的水位刚好够渡船通过,再晚两天雨停了,水位落下去,就只能走陆路了。

      渡口的风很大,卷着雨丝斜斜地打在人脸上。

      杜晴野站在渡口的青石台阶上,披着蓑衣,看着几个孩子依次上了船。

      燕白扛着最大的那个包袱,被跳板晃了一下,差点掉水里,被文姜一把拽了回来。

      洪休抱着她的土袋子,乖乖地牵着杜晴野的衣角,临上船了又回头抱了她一下。

      “……娘,你别忘了给爹换药,他的膝盖一下雨就疼。”

      “知道了。”杜晴野蹲下身,替她拢好被风吹散的头发,“到了冀州要听大哥的话,不准乱跑,不准去河边玩水,不准——”

      “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洪休嘟着嘴抗议,眼眶却已经开始红了。

      杜晴野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站起身来看向洪攸。

      雨丝从斗笠边缘滑下来,她的面容在雨幕和水光的映衬下,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信带了?”

      “带了。”

      “到了给家里寄信,你外祖脾气不好,别跟他顶嘴。”

      “知道了。”

      洪攸等着她再交代几句。但杜晴野只是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很重,拍得洪攸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小时候,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现在都有这么高了,懂事了呀…知道照顾弟弟妹妹了,”杜晴野把手收回去,用力抹了下眼角,复又笑了笑,“去吧,路上万事小心!”

      洪攸一阵鼻酸,居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点头。

      船家解了缆绳,长篙在石阶上点了一下,船身轻轻荡开,缓缓离了岸。

      夜航船缓缓驶入莼江,云四散而去,烟波浩渺,显露出两岸层层叠叠的山影。

      船舱里,几个孩子已经各自找了位置,合衣睡下了,稍微有些七倒八歪,被洪攸挨个儿扶到枕头上,大多嘟囔几声,便不再言语了。

      涛声反复里,洪攸没有睡着。

      他一闭眼,前尘往事就纷纷从脑海深处浮上,像含冤的龙泉宝剑,平白无故染血断折,纵使被妥善归鞘,供在壁上,也要夜夜因不平事而长久啸鸣。

      于是洪攸只好裹着小毯,往船舱边上缩了缩,耳侧是漫卷波涛,身前是……

      娘呀,观宁这小子啥时候凑过来的!

      少年跪坐在洪攸身前,一双琥珀瞳映着溶溶月色,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你不睡觉过来看我作什么?”

      “哥…那个,我睡不着的。”

      观宁的声音在抖。

      “…在马车或者船上…我都…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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