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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心自在 洪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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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是在自己的床榻上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闻到的是枕头上熟悉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晒过太阳的被褥气味。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日光透过窗纸,照的他眼睛痛。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片刻,然后猛地坐起来。
头痛,肩膀痛,膝盖痛,手指关节也痛,大腿内侧被马鞍磨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
他发现自己的束巾不见了,戴习惯了,如今一摘下来,才觉得有些难受。
他坐在床沿上,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巡城,下营,倒在草堆上,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被人扶起来,马背上有人替他挡风,再然后就是被褥柔软的触感袭来,他沉沉睡去。
谁把他从营里弄回来的?
“……小宁!”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
洪攸光着脚跳下床,踩着微凉的青砖地面,一瘸一拐地走出卧房。
院子里,洪休和文姜正蹲在槐树下捡槐花,小姑娘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把白生生的花串,冲他脆生生地喊:“大哥醒啦!”
“你二哥呢?”
“在后院晒草药呢,”洪休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二哥早上从营里把你接回来的,说你昨晚巡城巡累了,睡了一路,还打呼噜呢。”
后院里,观宁正蹲在竹架前翻晒草药。
竹架上铺着篾席,上面摊着切好的黄芩片和柴胡根,被日头晒得微微卷边。
少年还穿着那件靛蓝旧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洪攸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药材。
“……我的束巾呢?”洪攸开门见山。
观宁轻轻搁下竹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转过身来。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条红花束巾,捏在手里,但没有递过去的意思。
洪攸伸手去拿,观宁把手往后一撤,让他抓了个空。
“还给我!”
“不要,”观宁说,“你今儿不戴也没关系吧?热得很,闷汗。”
“那怎么行,”洪攸火了,往前逼近一步,“俺娘绣的,恁还我。”
观宁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怎么还是一急就飙乡音啊。”
他撇了撇嘴,终于把束巾递了回去。
洪攸一把夺过来,三两下绑好,指法熟练得不需要照镜子。
他绑完才发现观宁还在看他,那目光落在他的额头上,落在束巾压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久久不愿离去。
“你看什么看?”洪攸皱眉。
“没什么,”观宁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竹夹,开始翻另一篾席上的常山,“灶上有粥,自己盛去,吃了饭去擦点药油,不然下午就没法握弓了,我们家的百夫长。”
洪攸愣了一下,然后悻悻地骂了句“要你管”,转身往灶房去了。
午后杜衡差人来叫他,说是有事相商。洪攸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传话的仆从穿过两道回廊,进了杜衡的书房。
老人正站在案前看一张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笑容。
“来了?把门关上。”杜衡说。
洪攸依言合上门,走到案前。
杜衡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份烫金的信函,递到他手中。
“淮王府今早送来的。”
洪攸接过信函,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娟秀工整,这应当不是韩永悠的笔迹。
他认得韩永悠的字,韩永悠写字喜欢大开大合,撇捺拖得很长,但这封信不是,每一个字都端庄匀称,起笔收笔之间带着近乎刻意的从容。
他直接翻到最后看落款。
许氏。
许未曾有,韩永悠的王妃,高阳许氏嫡出的女儿。
信写得很短,文辞却极其考究,每一句话都像是斟酌再三才落笔的。
大意是淮王赴封地就任,途经冀州,暂驻两日,听闻故交洪攸亦在城中,不胜欣喜,今夜在驿馆设薄宴,请洪公子拨冗一叙。
“淮王的车队是今早进的城,”杜衡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带了三百亲卫,都驻扎在城外,只带了女眷和几个近侍进城。我让陆副将去接的,场面上的礼数没缺。”
洪攸没说话,只是盯着信纸上那些秀丽的小楷。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韩永悠,这人怎么来了?
淮王韩永悠,当今圣上韩华的嫡次子,太子韩永清的同母胞弟。
洪攸第一次见他,是在京郊的村子里,那时候他父母还在跟着一帮兄弟姐妹打天下,韩华还不是皇帝,洪家也还没有迁居蓟州。孩子没法带,都放在乡下让别人统一照管了。
韩永悠比他小不到两天,穿一件宝蓝色的棉袍。
初见时,这人自己逞强爬到树上,结果下不来,急得大哭,最后是被洪攸抱下来的。
那时候俩人天天上树下河,后来他们在蓟州又见过几次面,韩永悠跟着先帝巡边,路过蓟州时总要拉着洪攸去骑马射箭。
前世的洪攸,是真的把韩永悠当过朋友。
甚至可以说,在前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洪攸对韩永悠的信任,远超过对太子的忠诚。
太子是君,韩永悠是友,君臣之义和少年交游,在十几岁的洪攸心里,后者自然要重要得多。
他曾经拍着胸脯对韩永悠说过,你放心,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那时候他以为“站在你这边”的意思是心疼是关心,是两肋插刀,是朋友有难时仗义援手。
他不知道韩永悠要的“站在你这边”,是全心全意的服从,是毫无保留的献祭,要他把整个洪家的命运都绑在他的战车上,不死不休。
后来他懂了,可惜太迟了。
“外祖,”他开口,胃里翻涌,声音却尽量平稳,“淮王的人此时在哪儿?”
“驿馆,”杜衡说,“随行的女眷也在,听说王妃带了两个族妹一同赴任,阵仗不小。”
“他来冀州,真的只是路过?”
杜衡看了他一眼,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
“你娘今早加急送来的信,你自己看吧。”
洪攸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遍。
杜晴野在信里叮嘱他,淮王赴封地,途经冀州,不必特别招待,也不必刻意怠慢,一切按常例即可;观宁的身份特殊,尽量不要让淮王府的人注意到他。
第二句话后面加了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
“小攸也避着些。”
洪攸把信合上。
“你娘说得对,”杜衡站起来,走到窗前,“淮王这个人,小小年纪心机深沉得不像话。他路过冀州,说好听点是顺道,说难听点,谁知道是来做什么的?你爹在蓟州卡着他的粮道,曹桐和刘安世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杀了,他心里能没有疙瘩?”
“他查不到小宁头上,”洪攸说,“…小宁做的挺干净的。”
“查不到是一回事,让他看见又是另一回事,”杜衡转过身盯着洪攸,“小宁那孩子长得跟观素节一模一样。淮王虽然没见过观素节,但他身边那些幕僚里有没有见过的人?他那个王妃,许家的女儿,高阳许氏当年在京城跟观家可是有往来的,万一有谁认出他来,你觉得淮王会怎么办?”
洪攸沉默了,他知道答案。
韩永悠当然不会杀观宁。
观宁是镇远侯遗孤,手里握着观家旧部的人脉和当年冤案的线索,价值太大了。
韩永悠招募观宁的原理类似他手底下那群犯人,有求于他,一无所有,愿意卖命。
或者更糟…韩永悠会把观宁变成自己的人。
前世不就是这样的吗?
“晚上你带着小宁去后院,别出来,”杜衡说,“前头有我应付。”
洪攸点了点头。
从书房出来,洪攸往后院走,杜家老宅的后院不算大,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面墙。
后院有两间耳房,一间堆着杂物,另一间收拾出来给几个孩子当书房用。
观宁果然在那里。
少年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外祖让我带你躲一阵,”洪攸开门见山,“淮王的人在城里,今晚就住驿馆,你别往前头去,也别出声,在这屋待着就行。”
洪攸说完转身就走,却被观宁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还是偏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洪攸被弄痛了,转过头却对上观宁的视线。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
“……你也留下来。”观宁说。
“我得去应付一下,”洪攸挣了一下,没挣开,“外祖一个人不够,你听话。”
“那你更不该去。”
“我不去谁去?”洪攸火气上来了,“你放心,我跟他是旧相识,他知道我脑子不灵光,不会对我设防的…!”
“就是因为你们是旧相识,”观宁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才不放心。”
他的手指在洪攸腕骨上收紧了几分,又很快松开,像是怕捏疼他。
“他知道你不会对他设防,”观宁低声说,“可他也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的软肋在哪里,不是么?”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洪攸,你是教训吃不够吗?!”
一阵沉默。
观宁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缩回窗下的阴影里。
他的眼睫垂下来,遮住眸中情绪。
“你当然要去,”他说,语调出奇地平静下来,“你是洪家长子,未来的伏波将军,淮王殿下的故交好友…哎呀,人家送了帖子来,你怎么能不去呢?”
这话听着客气,但洪攸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这孩子吃炮仗了么?
耳畔只剩下了书页的响动。
“早些回来,”观宁说,“哥,我错了,刚刚不该对你动气。”
“…我也没有很介意。”
洪攸对观宁的态度一头雾水,也就忘记了观宁刚刚又拿话来呛他,他转身走了。
外院已经忙起来了。
杜衡吩咐下人在正堂摆了茶点,廊下挂了新裁的茜纱,几个管事脚不沾地来回奔走,连门房老宋都换了件没打补丁的干净褂子。
藩王驾到,排场虽不大,架子可不小。
洪攸站在垂花门下看了一会儿,觉得心烦,索性绕开正堂,往花园那头去。
杜宅花园不大,却打理得精细。
正是夏末,石榴花开得正好,翠绿的叶子间缀着一簇一簇的红,明艳如火欲燃。
洪攸沿着碎石小径走,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避免观宁和韩永悠来个宿命般的相遇,脚下没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那是一个绣球。
红底金线的绣球,约莫拳头大小,缀着流苏和铃铛,一路滚到他脚边,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
洪攸弯腰捡起来,把上头的尘土拍掉,正想看看是从哪儿滚过来的,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呀。”
那声音又轻又脆,像春天的冰棱子落入潭水,回温碎裂的声响。
洪攸抬起头。
围墙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一件水红色的襦裙,裙摆太长了,挽在膝上打了个结,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她赤着脚,绣鞋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乌黑的长发没有绾髻,就散散地披在肩上,发尾用一根红绳松松地系着。
她的脸生得极白,白得几乎有些透明,五官精巧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那双眼睛是活的,清澈见底,空灵又纯粹,像是山涧里未经人迹的深潭,映着天光云影。
她歪着头看洪攸。
“那是我的哦。”她指了指洪攸手里的绣球。
洪攸回过神来,把绣球托在掌心里举高:“姑娘,你说这个?”
“嗯。”她从墙上探出半边身子,伸手去够,指尖差了一截。
她够了两下没够着,也不恼,只是眨了眨眼,整个人又缩了回去。
洪攸怕她掉下来,忙说:“你等等,我扔上去——”
“别!”姑娘忽然瞪大眼睛,双手在空中比了个停的手势,“你别扔,我下来接。”
话没说完,她就翻过了墙头。
她翻墙的动作倒是意外的利落,左手撑墙,一腿横跨,裙摆在风中扬起一道水红的弧线。
距离很近,洪攸能看清她眼珠的颜色,那双眸子不是纯黑的,在日光下透着一点极淡的鸦青。
姑娘赤脚踩在碎石小径上,被硌了一下,轻轻“嘶”了一声,然后踮着脚尖跳了两步,跳到旁边的草地上,蹲下来揉脚。
“呃,姑娘…你……没事吧?”洪攸有些不放心。
“没事,”她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拍着裙子上的灰尘,“墙不高,我以前翻过更高的…有一次我从钟楼上掉下来,底下是护城河,水可凉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软绵绵的,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像是在跟洪攸聊天。
“姑娘,你家大人呢?怎么一个人翻墙?”
“她们在驿馆,我嫌闷,出来玩的。”
她站直了身子,把裙子放下来,终于正眼看向洪攸。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跟他对视,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驻片刻,忽然弯成了两道月牙。
“嗯,你是好人,帮我捡球。”
她轻轻拍了下洪攸的肩膀,然后把那只莹白纤细的手摊到他面前,“球还我吧。”
洪攸把绣球放在她手心里。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啊?”她问。
“……洪攸,不算是恩公吧…举手之劳罢了。”
“洪攸,”她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尝一颗糖的味道,“我叫许心自在,心自在的心,心自在的自在。”
洪攸愣了一下。
许?这个姓……
“姑娘,你跟淮王妃是什么关系?”他问。
“阿姐,”许心自在把绣球抱在怀里,铃铛又响了一阵,“未曾有阿姐是我族姐,我是跟着她出来的,还有真如海姐姐也来了,你问这个作什么?你认识我阿姐?”
“不认识,”洪攸连忙摆手否认,“只是听说淮王殿下今日到访冀州,带着王妃和王妃的族妹。”
“哦,”许心自在点点头,也不追问,只是又开始歪着头看他,“你的额巾好红,像石榴花。”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点了一下洪攸额上的束巾,没有真的碰到。
然后她笑了一下,抱着绣球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等会儿再见呀。”她说。
不等洪攸回答,她就赤着脚小跑着穿过花园,水红的裙摆拖在草地上,铃铛声一路响着消失在月洞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