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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罗浮 不应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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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该的,他只是一时贪杯,怎么会就这么晕过去?
挂在腰侧的玉环逐渐滚烫,一阵灼烧感从大腿处传来。
热度从头顶渐渐滑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有什么东西在流失。
有人在焦急地唤他,洪攸只能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意识渐渐远去。
他再也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
这次的睡梦迷蒙而漫长,如同陷入一片混沌,四肢被束缚,无法动弹。
洪攸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谁掐住,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黑暗里透出一线薄光,随后那丝裂隙迅速扩大,直至一片雪白。
是雪。
大雪呼啸着砸下,洪攸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远处雪地里有一道玄色的身影,抱着谁逶迤过一地碎琼乱玉。
裹尸的白布从眼前飘过,又被一双手捏住了两角。
洪攸听见布料抖动的声音,“哗”的一声,干脆利落,像是主妇在晾衣绳上抖开一床洗净的被单。
眼前的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灯红酒绿。鎏金的烛台上插着指节粗的红烛,猩红的烛泪沿着台柱缓缓淌下,在底座凝结。
酒盏碰撞的脆响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先是模糊的,后来渐渐清晰,清脆的、绵密的,夹杂着模糊的笑语和丝竹。
金碧辉煌的穹顶,织锦回文的地毯,焰火在琉璃盏里跳动。
宴席摆得很长,长桌从殿首直直铺到殿尾,案上的玉盘银盏被烛火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觥筹交错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笑,有人在低语,有人在敬酒,杯沿碰杯沿,声响清如碎玉。
这是显然一场夜宴,而且是宫中夜宴。
席间的陈设被无形的手缓慢排布,交杯换盏的清脆声响渐渐清晰。
华贵的宴桌上,玉盘里横卧一只烧羊。
羔羊光洁的颈项上,隐约可见针线缝过的痕迹。
他看见观宁端坐在席间,脊背挺直似孤竹,乌发高束,束发的玉冠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身上裹着一件玄色的狐裘,鸦青的锦衣在狐裘领口露出一道窄边,锦缎上浮着若有若无的暗光,像是夜里的水波。
洪攸闭了闭眼。
旧时在洪家,观宁只穿他和剩下的旧衣裳,袖口磨毛了,衣摆洗白了,领口总是大了半寸…
少年人太瘦了,观宁那时候又吃不惯他做的饭,衣裳撑不起来,总像一尾细细的,素色的观背青鳉,安静地游在洪家那些粗布麻衣之间,连波澜都羞于翻起。
那时洪攸总觉得歉疚。
观宁四岁之前流落在观家旧部手里,说不上锦衣玉食,但至少不必穿别人的旧衣。
他和杜晴野提过一回,杜晴野叹了口气,说现下蓟州军的饷银都发不全,等年景好些再给他做新衣裳。
当然,后来年景一直没好过。
观宁倒不在意,或者说他从来不在洪攸面前表现出在意。
毕竟洪攸自己的衣裳都是父母的旧衣改的,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呐。
常言道人靠衣装,虽然观宁这张脸也不需要什么衣装来衬…但是、但是。
…总会希望锦上添花。
那人此时是约莫二三十的年纪,神情阴鸷,琥珀瞳嵌在狭长的瑞凤眼中,面色依旧苍白似雪,下巴颏儿瘦削的厉害,裹在玄色的狐裘里。
洪攸忽然意识到,这是观宁长大以后的样子,年岁和前世在帅旗下与他对峙时差不多。
只是前世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和漫天的雪色,他看不清这张脸。
果然人靠衣装。
席上人或许生杀予夺惯了,更显得有些可怖可怜。
…怎的瘦成这样?
按理说前世观宁从龙之功,封侯拜相,不说发福,面色起码该红润一些罢?
为什么苦着脸呢,为什么好像泪水会随时从眼眶滑落?
明明该是意气风发的。
明明该是丰神俊朗的,明明你终于不必再做谁的义子、谁的义弟,不必在洪家那间逼仄的厢房里蜷着身子和义兄挤一床旧棉被,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承任何人的恩情。
洪攸从未想过要把观宁困在蓟州。
蓟州太小了,鲤鱼总要化龙的,浅水怎么养得下真龙啊。
他真没指望观宁做他一辈子的义弟。
少年时,他还暗暗期许过,等自己承了父亲的职位,做了上将军,在边关有了一席之地,吆五喝六呼来喝去,头一件事就是帮观宁的父亲平反。
他要替镇远侯观素节翻案,要用军功换一道圣旨,要光明正大地告诉全天下……观宁不是反贼遗孤,是将门之后。
可观宁有自己的办法。
那能怎么办呢?他总不能怪观宁等不及。
那是观宁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族亲,自己的家仇。
洪攸再亲近,也只是个外人,没资格拦着。
他只是心有不甘。
不甘什么呢?他也说不清。
或许是不甘心自己连帮忙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划到了“需要防备的人”那一列。
或许是不甘心自己当年教给观宁的那些东西…认地形,读舆图,看城防…到头来全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或许只是不甘心,那个曾经揪着他衣角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子,后来连一封解释的信都没给他写过。
施予他恩情的人,已经身死了啊,你又在自苦什么呢?洪攸在心里问他,你已经赢了。
洪攸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观宁身前,他没见过这个年纪的观宁,觉得新鲜罢了,抬手意欲触碰时,却直直穿了过去。
…也是。
按说这时候,他已经死了。
一个被砍了头的孤魂野鬼,有什么资格碰活人的脸?好晦气!
上首是身着龙袍的韩永悠 ,金龙暗绣映着煌煌灯火,十二旒珠帘无风自动,辨不清眉眼,只看到扬起的唇角。
看看,这才是欢宴上该有的情态啊,不像你…洪攸心想。
洪攸是既叹又怜还恨,叹终究没能替他翻案,怜他瘦成这副模样,恨他——恨他什么呢?恨他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还是恨他亲手把自己逼上绝路之后,连活得好一点都不会?
而观宁似有所感,敛着的琥珀瞳缓缓移向他。
洪攸被那一眼看得僵在原地。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界线,那双眼睛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看得到?
没等洪攸想明白,观宁的手就动了。
那只端着酒杯的手轻轻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手指从宽大的狐裘袖口里露出来,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白得几乎透明。
他将手覆在了洪攸的膝弯内侧,那只手的指节微微用力,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浮起极淡的痕迹。
洪攸瞬间怔住了,他在梦里还是十四岁的身体,脸庞一团孩气,个子矮了一大截,站在坐着的观宁面前,也不过与他视线平齐。
被这一绊,洪攸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跌进了观宁怀里。
狐裘的绒毛轻柔地擦过他的面颊,触感意外的柔软。
观宁的手臂从他的膝弯下抽出来,转而覆上了他的后腰。
那只手是凉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指尖的寒意。
洪攸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挣开,可十四岁的身体被这个人单臂圈着,竟动弹不得。
观宁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洪攸的颈窝,他的鼻尖贴上洪攸颈侧那一小片皮肤,狭长的凤眸阖上。
鼻尖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像被骤雨打湿的兰花。
洪攸浑身一僵,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截鼻梁的弧度抵在他颈侧。
他的呼吸扑在洪攸的锁骨窝里,又浅又急,烫得不正常。
观宁替洪攸理好发皱的衣领,拢上散落的额发,像任何一个长辈都会做的那样。
那条鲜红色的束巾被纤细白皙的指尖挑松,复又被重新系上,端端正正地贴在洪攸额上,松紧正好,不会勒到。
“…不要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