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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莼鲈 洪攸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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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坐在庭前的木台上,背靠着廊柱,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暑气散了大半,清苦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潮润漫上来。
他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太阳穴。
花雕酒的后劲比他想的大,下午煮饭时还不觉得,这会儿静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后耳根热热的。
狸花猫慢慢爬到洪攸膝上,毛茸茸的温热躯体放松下来,洪攸伸手偶尔顺顺毛,就听得猫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月亮升到柳树梢上时,观宁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木制的支踵落到庭前的木台上,发出咔哒一声,洪攸循声望去,看见观宁跪坐在他身侧。
“哥,”那人小心翼翼地说,“你方才喝了酒,现下感觉怎么样?”
“…我今年十四了,”洪攸说,“你不要这样一惊一乍的好不好?”
观宁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落在洪攸揉太阳穴的那只手上,洪攸也察觉到了,把手放下来,弄出一些很不明不白的动静。
袖子蹭过衣料,指节磕在木台上,呼吸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你少在这无事献殷勤了,”洪攸先开了口,语气里的不耐烦堆得老高,像是刻意要赶人走似的,“事到如今,我不会瞒着娘亲的。”
“我不是说这个!”
观宁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分,很短暂,短到话音落下之前就重新被寂静吞没。
洪攸睁开眼侧头看他,看见观宁的嘴唇紧紧抿着,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着衣摆。
随即他又松开了手,回到了原先安静寡淡的姿态。
“哈,”观宁轻轻吐了口气,似讥似嘲,“真是…我早该习惯的。”
他没有接洪攸那句话,而是把目光移向洪攸的领口:
“哥,我不会管你喝酒。但是娘亲呢?”
洪攸只知道自己有点酒酣耳热,他能稳住不露醉态,但身上的酒气骗不了人。
这确实是个问题…
观宁把一个竹筒塞到他手中,示意洪攸喝下,洪攸尝了一口,发现是解酒的葛根水。
疏淡的苦涩在舌低停留了一下,草本植物的香气迅速蔓延上来。
“衣裳也更换一下比较好吧。一身酒味,很明显的。”
观宁站起身来,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手上却不由分说地推着洪攸的肩膀,把他从木台上推起来,往屋里带。
他手劲不大,毕竟余病未去,身子虚得走路都发飘。
但他推人的角度很准,正好卡在洪攸肩胛骨下方那个最不得劲的位置,洪攸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正要发火,已经被推进了里间的门。
“换了。”
观宁把一件干净的袍子塞进他怀里,然后背过身去。
洪攸骂骂咧咧地把沾满酒气的旧袍子脱下来,套上干净的。
他把旧袍子卷成一团,正要扔到墙角,被背对着他的观宁伸手接了过去,拿到门外抖开,挂在了廊下的晾衣绳上。
“明早再洗。”
天色擦黑之后,洪攸才听见宅院大门的响动。
他躺在床上,等了许久,等到身旁观宁的呼吸终于匀称平静下来时,才轻手轻脚的起身。
主卧的门虚掩着,杜晴野正坐在灯下拆一封信。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轻甲,披了件半旧的靛蓝褂子,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看样子,是刚从营里回来,连饭都没顾上吃。
洪攸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杜晴野抬头看见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到衣摆上蹭的灶灰,又扫回他脸上。
“小攸?”
洪攸站在门下,不免真切地感到紧张,他盯着地上的砖缝,心想这一堆破事儿该从哪儿说起。
“娘,”洪攸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尽量压低,怕吵醒屋里那两个孩子,“城里最近有几例疟疾,你知道吧?”
杜晴野嗯了一声,“你林姨前天就跟我说了,几个散发病例,都是城东那片儿的,已经让医馆隔离了。”
“不止是散发病例,”洪攸说,“我前几日在林姨那儿听了一耳朵,守备司在乱葬岗附近查了淮王府的马队,从货箱里清出了几具病尸。”
杜晴野没有打断他。
于是洪攸就继续往下说了。
“我说你怎么让人燕老将军替你背锅,”杜晴野勉强笑了一下,“合着燕白是被你拉去当幌子了,他爷爷压根没来蓟州,你信里那套‘燕老将军与城中清客闲谈’的说辞,全是你编的?”
洪攸没否认。
“淮王府的车队,乱葬岗,病尸,”杜晴野声音里那点玩笑的意味已经完全消失了,“小攸,你怀疑是有人故意往蓟州城里散瘟疫,是吗?”
“不是怀疑,”洪攸说,“我很确定。”
“这些事情,你不要再管了,”她说,“明儿你们走莼江去冀州,到你外祖家躲一躲,燕白和你文叔家的小姜都会跟着。”
莼江,是蓟州出山的近路,夏季多雨时水流涨满,约莫两个时辰就能突破别君山和雪雁山的封锁。
但莼江只有夏季那几天,水位线才能飙升到山口之上,那时水路才通,过了那几天,就需要淌过泥泞的河漫滩,翻山越岭才能走出蓟州了。
换言之,出去容易回来难。
“…娘!”洪攸急了,“不成,我们走了您和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杜晴野满脸疑惑,“你们几个孩子留下来顶什么用啊,曹桐和刘安世已死,淮王不会放任蓟州这般独大,万一你们被贼人捉了去,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爹怎么办?”
“……曹参事和刘司马的事,”洪攸深吸口气,“是小宁做的。”
“啥?!”
她没有抬头,指尖还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
杜晴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洪攸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该换个更委婉的说法。
…还能怎么委婉。
“你怎么知道的。”她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杜晴野的手指很瘦,关节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由于带兵的缘故,手常常需要接触冰冷的河水,指关节就微微凸出来一些。
她揉眉心的动作和洪攸如出一辙。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又问。
“今早,”洪攸的声音干巴巴的,“他跪在城隍庙里擦剑,脸上还有血,你一路追着他到那里的。”
杜晴野的手从眉心移开,轻轻落在桌面上。
“曹桐和刘安世的事,”杜晴野缓缓开口,“你确定是他动的手?”
“他亲口认的。”洪攸说。
杜晴野没有接话,估计也是气的脑仁疼,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泥土和草叶的潮润气息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晃了几晃,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摆不定。
“曹桐和刘安世是淮王的人,”杜晴野终于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
“你以为你娘是瞎子吗?”杜晴野没有转身,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自嘲,“曹桐掌管军需调度整整三年,每逢洪家军请粮,不是库银告罄就是批文被卡。刘安世管城防治安,蓟州城里出了多少起暗杀、失踪、病尸入城的案子,他的巡城队永远‘恰好’不在那片区域。这些事情我能不知道?你爹能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杜晴野打断了他,“没有铁证就去动他们……小攸…小攸?!”
杜晴野俯身,轻轻把自己的孩子揽入怀中,手掌抚过他颤抖的脊背,洪攸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感到一阵眩晕。
“…歇下吧,”杜晴野有些哽咽,“明儿先去村口找神婆给你叫叫魂…”
“可是小宁的事…”他还想试图挣扎一下,可越是想清醒,胸闷头晕便愈演愈烈。
“我明天会和他谈谈,”杜晴野替他重新绑好额上的束巾,“也怪我,早该发现的,你这个年纪见血,怎么不会被吓掉魂呢…哎呦,真是,嘴唇都白了。”
洪攸迷迷糊糊应付了两句,扶着墙出了门,在廊下又看见观宁。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觉得身上的热度和气力从头顶滑下去,有什么东西从尾椎一丝一丝地被抽走。
好像有一根线在身体里缝了无数道针脚,如今那根线在被人硬生生往外拽。
视线彻底陷入昏暗之前,他看见观宁骤然凑近,似乎是扶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