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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白夜 洪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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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在灶房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锅里翻滚的奶白色汤底,手里还攥着切了一半的苹果。
那只狸花猫从天井翻进来,又来蹭他的脚踝。他叹了口气,从锅里捞出几颗肉丸子,狸花猫低头嗅了嗅,叼起丸子就走。
愧疚归愧疚,原谅归原谅,这两个东西在洪攸心里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可以愧疚,可以心疼观宁,可以蹲在地上抱着头掉眼泪,但这不代表他就此把前世的事一笔勾销。
那些事观宁这辈子还没做过,但他洪攸活过一次了,他记得,所以没办法假装那些事不存在。
但日子总要过,饭总要吃,孩子总得喂饱。
洪攸把削好的苹果剁成泥,拌进已经剁好的肉末里,猪肉是早上从村口屠户老孙那里赊的,三分肥七分瘦,牛肉是他厚着脸皮从营里伙房顺的,反正他爹洪靖的伙食费每月都扣在军饷里,儿子拿一块牛腿肉又不算偷。
他把两种肉混在一起,加葱姜末,加一点陈皮丝,再淋小半勺酱油,然后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死命地搅。
肉馅在碗里越搅越黏,筷子上能挂住一团不掉,他才停下。
小孩子的口味和大人不一样。
这件事是他前世从军之后才慢慢琢磨明白的,行军打仗的粗汉,有盐有油就是好菜,咸得齁嗓子也能往下咽。
但小孩子不行,小孩子要吃甜的,吃香的,吃软嫩的,吃一口下去眼睛会亮起来的东西。
洪休爱吃红烧肉,但洪家的家底经不起顿顿红烧,于是洪攸退而求其次,做肉丸汤。
汤底是新鲜猪骨熬的,从午后就开始煨,煨到骨头里的髓都化进汤里,汤色白得像牛乳。
肉丸挤成拇指大小,一颗一颗滑进滚汤里,煮到浮起来,再撇去浮沫,撒一小撮盐。
肉丸里加了苹果泥,甜味是渗在肉里的,直接加糖反而会腻甜,陈皮丝去了肉的腥气,又添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果香。
他又炒了一盘时蔬,青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掐尖的嫩叶子,下锅之前在水里泡了一刻钟,沥干了才下油锅。
炒的时候淋了一点甘蔗汁,甘蔗是上个月杜晴野从蓟州城带回来的,放了几天没人吃,干得快要裂开了,他干脆榨了汁。
甘蔗汁炒青菜,是前世他在一个南边来的军医那里学到的,那军医说这是他们老家的家常做法,小孩子吃了开胃。
他端着碗碟走进堂屋的时候,洪休已经趴在桌上等得两眼发直了。
“哥——你再不出来我就要饿死啦——”
“来了来了,嗓门小点,不然邻居还以为咱家养了头驴,”洪攸把汤盆搁在桌上,顺手拍了一下洪休伸过来偷捞肉丸的爪子,“…洗手去,你和小姜晌午去河边捏泥人玩了吧?指甲缝里都是泥!”
洪休嗷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跑去水盆边,胡乱搓了两把又跑回来。
观宁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他本来要帮着兄长盛菜,结果洪攸看也没看他,端着盘子直接去了里屋。
“很烫,我来端就行,“洪攸百忙之中回头冲他说,“你去洗手。”
于是观宁也没说什么。
洪休喝了一口汤,眼睛瞬间亮了:“大哥,好喝!肉丸子也好吃诶!”
观宁也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他喝得很慢,低头扒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葱段和姜末都是暖身暖胃的东西,大夏天吃这个确实有些热。
洪休吃完饭就瘫到竹席上了,小脸蒸的通红,观宁倒是还好,他本来就体寒。
窗外的天色从淡青转为橘红。
那只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趴在洪休脚边,仰着脑袋等投喂。
这猫本来不光顾洪宅的,禁不住阿休喂的多。
洪攸又给自己盛了碗汤,他其实不怎么饿,但做饭的人就是这样,做了半天,自己不坐下来吃两口,总觉得这一顿饭没有收尾。
饭后,洪休端着空碗蹦蹦跳跳地去灶房帮洪攸洗碗,结果洗了两个就打碎了一个,被洪攸赶了出去。
“练你的字!”洪攸轻轻戳了戳小姑娘的脑门,“我真是失算,早知道洪大小姐要洗碗,就该都换成木碗才是。”
洪休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随即跑开。
她把观宁拉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新鲜事。
观宁坐在她旁边,眉眼温和,偶尔应一声,声音很轻,晚霞落在院墙上。
晚霞落尽,院墙上的牵牛花合拢了花瓣,院墙上偶尔爬过一只壁虎,尾巴一甩一甩的。
洪休歪在观宁肩上打瞌睡,嘴还半张着,含糊地念叨着明天想吃糖糕。
观宁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把她从自己肩上扶下来,牵着她回了房。
又过了一会儿,洪休那屋的烛火熄了,观宁从她房里退出来,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睡下了?”
“嗯。”
洪攸把最后一只碗洗好,搁回碗架上沥水,把灶膛里的炭灰捣散,观宁恰巧路过,帮忙倒掉了。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一点凉意,从雪雁山的方向吹过来,混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
月亮已经从云层里彻底钻出来了,蓟州乡间的夏夜,月色很明朗,根本不需要点灯烛。
他幼时经常在这样的夏夜,带着孩子们钻到竹林里捉萤火。
实在是太久之前的事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