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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扬之水 洪攸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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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他总不能真告诉观宁,你前世间接促成了我的死,哥哥害怕吧?
谁会信呢,眼前人只是小孩子,前尘事是过往云烟,至亲至疏无从分辨。
到头来还不是他一厢情愿恨着又默默无声原谅,无人在意无人知晓才好。
观宁松开了揪住他领口的手,敛了眉眼,琥珀色的眸子不再直视他了。
“…是我擅作主张。”他说,随即慢慢地从榻上滑下来,重新跪在了洪攸面前。
洪攸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起来又掉下去。
“你跪什么?你跪我有什么用啊?!我又不是神佛,你别再给我折寿了行么,起来…!”
“……该跪的。”
“谁让你跪了?”洪攸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被他硬生生压下来,“我是你哥!你杀人的时候不跟我说,现在跑来跪我?”
观宁依旧跪在地上,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泛青。
“哥,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可以安心了。”
洪攸完全不懂他在安心个什么劲儿,孩子大了,心思难猜。
他看着观宁站起身,理顺了自己的衣摆,整理了鬓发。
“…这回我不会替你瞒着了,”洪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后面还有不少麻烦,你操心你的事,我操心怎么跟娘交代。”
他喝了一口酒,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听着,曹参事死了,刘司马也死了,刚巧昨儿个这两人都甩过我脸色。”
洪攸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你告诉我,换做你是咱娘,今儿在巷子里撞见自己的儿子,没戴束巾,遮遮掩掩,给她指了条反路……你信你儿子跟这件事完全没干系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洪攸自己都觉得意外。
或许是酒意上来了,脑子反倒比方才清醒。
“所以这件事情,压根藏不住,娘亲那边不会信,我也不打算继续瞒她…但怎么讲、讲多少,我会想一想。”
他把酒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我会告诉娘亲,”他说,“你……自己也想想怎么向她解释,好么?”
观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打了一个手势。
那只手腕上只留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方才束巾勒出来的。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拂去桌面上的一粒灰尘,指尖纤细,肤色白皙,不像是会杀人的手。
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动静。
一阵衣料带风的窸窣响动,像一只雨燕从枝头掠下。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观宁身侧,落地时膝盖微屈,屈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洪攸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她。
那夜雨中,残壁的阴影下,他看见过这个身影。
是那位身形纤瘦的女子,和一位戴着黄铜面具的武僧并肩而立,在观宁面前微微低着头。
那时候雨太大,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身形记得很牢。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五步远,一身靛青劲装,袖口束紧,腰间缠着一条深色革带,短刀的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她的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只是左眉尾有一道刀疤,把本该柔和温润的眉形裁成了两段。
她站在观宁身侧半步之后,站姿是明显的护卫姿态,眼睛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洪攸。
洪攸的脑子嗡了一下。
“……白天我在家里看到的人是你,”洪攸说,声音干巴巴的,“观宁早就出门了,是吗?”
那女子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或掩饰的意思。
洪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想起今早轻手轻脚套上外衫时,回头看了一眼被窝里那团蜷缩的身影,半截苍白的后颈露在被子外面,呼吸平稳,看起来睡得正沉。
他怕吵醒“观宁”,连关门都是用手托着门板慢慢合上的。
那是假的。
观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出了门,去了蓟州城,做了他该做的事,随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把这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也就是说,这个女子早就出入洪宅多次了,而洪攸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
他不知道自己该先为哪件事发火。
是观宁大早上进城杀人,还是观宁把自己的部下叫到家里来伪装他,还是自己竟眼瞎到这个地步,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躺在观宁的被窝里,他居然没看出来。
“……你,”洪攸指着那女子,又指了指观宁,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最后无力地垂下来,“你们……”
他想骂人,但发现自己的词汇储备在面对这种局面时完全不够用。
观宁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在地上跪久了,所以有些发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那女子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自然而熟练,显然是做惯了的。
观宁站稳之后,往洪攸面前走了半步。
“……只是觉得,”他轻声说,“哥对我坦诚,我也该对哥坦诚。”
洪攸瞪着他。
坦诚?你把一个杀手藏在房梁上,这叫坦诚?
“不然你老是疑心我。”
观宁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好像做出这个决定完全是为了洪攸好,自己还受了天大的冤枉似的。
洪攸气得脑仁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这个女子身上。
她看起来不像刺客……当然,真正厉害的刺客都不会看起来像刺客。
“这是我的表姐,”观宁介绍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姓伍名岳寻,她在城里有户籍,不会被怀疑。”
伍岳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洪攸下意识地回了一礼,回完礼之后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他为什么要跟一个藏在自家房梁上的人行礼啊?
!
“观家的表亲?”洪攸盯着伍岳寻的脸,试图从她的眉眼间找出任何与观宁相似的痕迹,“我没听说过观家有这门亲戚。”
“远房的,”伍岳寻开口了,嗓音清朗,“我母亲是观家旁支的庶女,早年外嫁到河西,户籍不在京中。观家出事的时候,我们家不在族谱上,躲过一劫。”
洪攸没有接话,但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观宁今天把这个伍岳寻推到他面前,究竟是几个意思?是表达信任,还是在告诉他,我的人已经能随意出入洪家了,你拦不住我,也瞒不住我?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留在城里,有些事做起来方便,”观宁说,“我有时候需要知道城里的动向,她可以帮我盯着。”
洪攸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花雕,又抬头看了看伍岳寻。
“你说她有户籍,”洪攸说,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几分,“户籍上写的什么?”
“城西青云巷商户,伍氏,祖籍陇西,”伍岳寻流利地报了出来,“两年前迁入蓟州城,以贩布为生,户籍是干净的,经得起查。”
洪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青云巷,贩布。
那是条正儿八经的街巷,铺子不少,户籍若是能查到,说明这个假身份不是临时捏造的,而是有根基的。
能做到这一步,观家旧部在蓟州的渗透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酒碗灌了一口。花雕已经凉了,入口发涩。
“……你还有多少像她这样的人?”他问观宁。
观宁抬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但也没有全盘托出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哥,你这就不该问了。”
洪攸把酒碗放下,重重呼了口气,酒气在空气里散开。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为什么”,想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想问“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但这些问题问出来又如何?观宁若是愿意说,刚才就已经说了,若是不愿意说,问了也是白问。
他想起前世韩永悠的帅旗,想起那匹青骢马,想起铡刀落下前颈间的冰凉。
那时候他从观宁身侧经过,也想问观宁为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问。
有些话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而当时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承受任何一个答案。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观宁还跪在他面前,还愿意把表姐叫出来给他看,还愿意对他说一句“哥对我坦诚,我也该对哥坦诚”。
不管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至少还有那么一两分是真的。
“……行,”洪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刚才蹲着时沾的灰,“我信你这一次。”
他看向伍岳寻:“青云巷是吧,我记下了,劳烦你多照顾小宁。”
伍岳寻点了点头,重新退回到观宁身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观宁附耳跟她说了些什么,伍岳寻听后,笑了一下,起身翻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