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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故剑 洪攸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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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开始发抖。
先是膝盖,再是手指,最后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颤栗一路从指尖游走到全身。
他死死盯着跪在破败神像前的观宁。
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不可能有这种眼神。
那种擦完剑之后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那种溅了满脸血却连擦都不急着擦的从容。
洪攸在边关长大,见过第一次杀人的人,包括他,杀人之后会喘,会腿软,会蹲在墙角干呕。
而观宁只是把沾满血污的白布叠好,塞进怀里,像叠一块寻常的帕子。
他刚做好跟观宁打一架把人带回去的准备,或者说,他刚逼着自己攥紧拳头,就听见了杜晴野的声音。
“小攸?你在那头做什么?”
那声音从巷口传来,直直扎进洪攸耳中。
他猛地想起那两个亲兵说过的话——杜晴野天没亮就进了城,在查曹参事和刘司马的命案。
洪攸抖得更厉害了。
人在面对不可知的事情时总会本能地恐惧,而此刻他面对的恐惧是双重的。
门内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观宁,门外是他这辈子最怕连累的人,洪攸不敢赌,也不能赌。
他砰的一声关上门,门板撞在歪斜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转身的瞬间他已经扯下了额头上的束巾,那条杜晴野亲手缝的、用北狄红花染过的绛红束巾,被他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观宁还在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庙堂里亮得不像话,像两粒被血污衬得格外干净的琉璃珠子。
他依旧没有解释,只是把擦好的剑缓缓收入鞘中,动作不紧不慢,剑刃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细长的清吟。
“手伸出来。”洪攸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旱季河床。
观宁默默伸出了手,没有丝毫争辩。
手腕细瘦,骨节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因为低烧,皮肉冰凉,底下有浮火,脉搏乱的厉害。
洪攸用束巾在那双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打结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扯束巾的力道却一点没收敛,红花染的布料深深勒进观宁的皮肉里,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观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裹在观宁身上,把那张溅了血的脸和那双被绑住的手统统遮住。
…眼不见心不烦!
“别说话,”洪攸的声音压得极低,“敢出声我就——”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竟想不出任何能威胁到观宁的话。
敢出声我就揍你?敢出声我就把你交出去?哪一句都说不出口,哪一句都好像威胁不到观宁,他又为什么要威胁自己的义弟呢?
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洪攸深吸一口气,拉开庙门,往巷口跑去。
杜晴野正从巷口走过来,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身着轻甲,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她上下打量着洪攸,眉头渐渐皱起来。
“你的束巾呢?”
洪攸立刻扯出一个跟平日无异的、吊儿郎当的笑:“今早上太热了,戴着束巾闷汗,就没戴。”
杜晴野抬脚踹了他两下,力道不重。
“你今早乱跑我就不追究了,”杜晴野说着,替他拽了拽衣领,“别觉得为娘看不出来,前几日你到城里查那件事了,是吧?还让人家燕老将军替你背锅,害臊不害臊?”
洪攸捂着屁股,绷紧神经,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甚至还刻意掺了几分撒娇的意思:
“娘,我这不是害怕吗……我一个半大孩子,哪敢直接跟您和爹说那些话。万一说错了,您不得笑话我?”
“行了,”杜晴野正色,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他身后那扇歪斜的木门,“你先回去,城中不太平。我刚刚一路追着那刺客到这里,估计傍晚够呛能回去,你跟小休和小宁自己弄饭吃,别等你爹和我。”
杜晴野是追着刺客一路过来的,而且可能追逐时隔的太远,她还不知道,那刺客正是观宁。
此时此刻,洪攸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心全是汗,娘亲不能知道这件事,至少不能是现在。
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或许也只有一弹指的工夫——洪攸最终极其罪恶地开口了。
他这辈子对杜晴野撒过的谎屈指可数,所以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剌嗓子。
“娘,我刚才……看到一个佩着剑的孩子,从那边翻墙走了。”他抬起手,指了指巷子尽头的矮墙。
杜晴野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抓住洪攸的肩膀,狠狠拧着他的耳朵:“你看见了?往哪个方向跑了?!”
“就……就那边,”洪攸又指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慌张,“我本来想追的,但是他翻墙太快了,我没追上。娘,那个人是不是……”
“你追什么追!”杜晴野厉声打断他,眼底罕见地浮上一层后怕,“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你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追上去能做什么?送死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用力推了他一把,“赶紧回家,把门闩上,不许再乱跑。听到没有?今天之后我会跟营里打招呼,你今后不许自己一个人偷偷进城,多跟小宁学学!一天天就知道淘气…”
“听到了听到了,”洪攸点着头往后撤,“我这就回去,娘你小心些——”
杜晴野已经转身朝矮墙的方向疾步走去,轻甲的甲片在她大步迈开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洪攸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靠着身后的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他的手还在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五指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在地上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来,转身推开门。
观宁还跪在原地。
他的外衫从肩上滑下来一截,露出里面沾血的衣领。
赤红束巾勒在他手腕上,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刺目。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鬓发垂落在身前,被洪攸揪着头发往外拽。
观宁踉跄了一下,膝盖实打实磕在青砖上,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任由洪攸把他拽出庙门,拽进巷子,一路拽到拴枣红马的地方。
他把观宁裹进那件外衫里,裹得严严实实,像裹一个扎手的粽子。
他翻身上马,让观宁横坐在马背上,自己坐在他身后,一手攥缰绳,一手按住观宁的腰。
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驾——”
马蹄踏碎一路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衣摆。
观宁伏在马背上,被颠得难受,却一声不吭。
洪攸能感觉到他后背细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疼,或者两者都有。
回到洪家大宅,洪休已经自己上学去了。
小姑娘走之前大概还替两个哥哥收拾了碗筷,桌上摆着两只洗好的碗和一双筷子,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炊饼。
洪攸把门闩从里面闩死,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才拽着观宁进了里屋。
他去正堂柜子里翻出了那把戒尺。
竹制的戒尺,洪靖专用,正面刻三字经,反面刻千字文,小时候洪攸挨打的次数不少,基本上都是这把戒尺揍的。
他握着戒尺走回里屋,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观宁已经趴好了。
他跪在地上,上半身伏在床沿,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里。
外衫已经被他自己脱掉叠好,搁在旁边,露出里面那件沾着褐色血迹的素白里衣。
屋里很安静,静到洪攸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能听见院外远处不知谁家犬吠鸡鸣的声音。
他甚至还在发抖,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因为发烧而产生的寒战。
洪攸手里的戒尺忽然重得抬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死活咽不下去。
前世守城的时候,观宁骑着那匹青骢马站在对面,在暮色里回头看他。
那时候洪攸站在城楼上,心里想的是什么?你骑马的姿势还是我教的,你怎么就能骑着我送的马,带兵来围我的城呢?你怎么能够呢。
可是眼前这个观宁才多大?十三岁,烧得脸都红了,瘦得脊骨一颗一颗凸出来,趴在那儿等他打。
洪攸站在门口,握着戒尺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人还发着烧,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麻沸散的劲儿估计早过了。
他不知道观宁是怎么一路杀完人、擦完剑、又在破庙里跪了那么久的。
眼前人受了伤,烧还没退,洪攸真的敢打吗?打完之后呢?爹回来怎么交代?
戒尺在空气里悬了许久,最终还是被洪攸重重拍在桌上。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跟趴在床沿的观宁平视。
少年的头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额角,几缕碎发黏在额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早上被窝里那个人,根本不是观宁。
他记得自己起床时,观宁裹着被子缩在床的最里侧,只露出半截苍白的后颈。
但如果观宁天没亮就进了城,杀了两个人,那被窝里那个是谁?
观宁还是不说话,他起身,洪攸也就跟着他站起来。
少年在他身前站定,然后直直跪了下去。
“…你给我起来。”
洪攸头都大了,他伸手去拽观宁的胳膊,想把对方从地上拽起来。
他不习惯看人跪着,更不习惯看观宁跪着。
这死孩子,他愣是没拽动。
“你给我起来——!”
洪攸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一股酸涩的、滚烫感觉从鼻腔深处往上涌,呛得他直吸气。
他从小就这样,跟人打架不管输赢,只要动了真感情,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前世因为这个,洪攸被燕白笑话了无数次,说洪大将军打起仗来眼都不眨,骂起人来先掉眼泪,威信扫地啊咋办?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沉默了很久。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面上,在尘土里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起身出去了。
观宁跪在原地,听着洪攸的脚步声穿过正堂,穿过院子,然后是柴房的门被推开的声响,接着是陶瓮盖子被掀开的闷响,水声,又是脚步声。
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被再次推开。洪攸走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裹着一股浓烈的花雕酒味。
蓟州的花雕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老百姓自家酿的,酒体略微浑浊但后劲十足,一般是冬天暖身子用的。
洪攸手里拎着半坛子酒,另一只手端着两只粗陶酒盏,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泪已经不流了。
他把酒坛和酒盏搁在桌上,走到观宁面前,蹲下身。
这次他没有拽,只是伸手拍了拍观宁的肩膀,力道很轻。
“……小宁,我们谈谈,去里屋坐,地上太凉了…哥不逼你。”
观宁抬起头,终于对上了洪攸的目光。
洪攸给自己也倒了一盏酒,仰头灌下去大半。
他平时不喝酒的,杜晴野总是不让,说小孩子喝酒会伤脑子,只有过年的时候让孩子们喝一点米酒,蓟州乡上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亲戚逗她喝酒,结果小孩子抿了一口之后就害了酒毒,没有救过来。
杜晴野就是听了这件事,故而在家里孩子十岁之前,基本上没让他们碰过酒。
洪攸记得很清楚,他十一岁那年喝了点米酒。结果观宁整夜一直盯着他,一会儿问他晕不晕,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实际上那点米酒就连猫都醉不了,搞不明白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这会儿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酒液辛辣呛人,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我不是怪你。”洪攸攥着酒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哥哥向你道歉。刚才在庙里,我不该绑你,也不该推你,我只是……”
他说不出话了。
“你怕了?”观宁忽然问。
洪攸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观宁把碗轻轻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声音有些哑,“哥,你好像有点怕我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洪攸盯着观宁,观宁也看着他。
“从那天桥洞下面遇见你开始,”观宁说,“哥,你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洪攸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
“变得像是在看别人,”观宁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看一个你已经不信任的人,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洪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观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在城隍庙里擦过剑,现在干干净净的,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那两个人,曹桐和刘安世,确实是我杀的。”
他说得太平静了。
“我本来想做得再干净些,等夏汛过去,把他们做成病死的假象,”观宁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早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但时间不够。等夏汛过去,他们卡在粮道上的手脚就做完了,刘安世也会把巡城的防务调整完毕。到那时候,有人在城外投病尸,城里就真的来不及了。”
洪攸的后脊一阵发凉。
“……你怎么知道的?”他听见自己问。
“我见过那些病尸,在乱葬岗,”观宁跪坐在里间的榻上,说,“淮王马队经过那里的时候,我的部下恰好在那边。”
洪攸闭上眼睛。
“你那天看到的那些黑影子,站在城墙根下面的,”观宁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是观家以前的旧部。他们找我很久了。”
“他们帮你杀人。”
“不全是他们,人是我杀的,亲手,”观宁说,“他们帮我进城,其余的不用他们沾手。哥,曹桐的书房后窗有道缝,入夜之后烛火会映出他坐在案前的影子。他每晚亥时批公文,雷打不动。刘安世会去城防营巡察,有时候也会去后街喝酒。我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帮手。”
洪攸静静地听着。
他其实不算太意外,前世观宁是大晋最出色的谋士之一,韩永悠能打下半个江山,至少有三成是观宁替他谋划的。
洪攸只是没想到,十三岁的观宁就已经是这样了。
“……为什么?”洪攸问他。
观宁抬起头,烛火在他眼里映出两簇很小的光点,亮得几乎灼人。
“因为洪家,”他说,“因为义父义母,因为阿休,因为你。我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洪家没了,我活着没有意义。”
洪攸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
观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反复许下了千百遍的诺言,狂信到了麻木的地步。
“有些事哥不能做,我去做,有些脏活洪家不能沾,我能沾。”
“反正我的户籍是假的,我的身份是假的,洪宁这个人本来就不应该活着。”
“如果哪天事情败露了,死了也就死了,正好给观家满门一个交代。”
“…小宁。”
“可洪家还要在蓟州立足,”观宁像是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继续说下去,“义父有伤,义母要带兵,阿休还小。哥你才十四岁,连一个曹参事都能为难你。你怎么办?你总不能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所以你就去杀人?”洪攸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觉得这样是帮我分担?不对,你怎么知道那天我进城的事?!”
“不是分担,”观宁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被烛火照得近乎透明。
“我是怕你死,哥哥。”
观宁的声音终于不再冷静。
“你这个人,太容易对谁都掏心掏肺,人家给你一块玉佩,你就当人家是兄弟…”
观宁的语速越来越快,胸口起伏的速度也跟着快了些。
他本就瘦弱,葛衣太薄,洪攸看见了肋骨的弧度。
堂屋昏暗,观宁撑起上半身,凑到洪攸面前,他们这才看清彼此的眉眼。
“你以为我不知道淮王是什么人?”观宁揪住他的领子,手下却一丝力道也无,“我告诉你洪攸,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不能也偶尔依靠我一点呢?!”
洪攸完全愣住了,他甚至没注意观宁揪着他领口的手,放在平时他肯定一脚踹过去。
“哥,你说过的,”观宁垂下眼,“我们是家人…可既然是家人,你又为什么不能信我呢?!”
“还是说…”少年的声音又低弱下去,“在你的心里,我和韩永悠,其实是一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