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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白虹 洪攸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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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觉得自己昨夜大概只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头昏脑胀,眯个眼就能睡过去。
天光从窗棂透进来,因着雨后初晴,日头亮的有些晃眼。
洪休的书袋子还搁在桌上,几本旧书卷得整整齐齐。
他眯着眼找了半天才看见观宁,少年裹着被子缩在床的最里侧,蜷成小小一团,只露出半截苍白的后颈。
洪攸没叫他,他轻手轻脚地套上外衫,用冷水洗脸醒神,出门时顺手把门带上了。
洪家营的校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晨操刚过,几个亲兵正蹲在兵器架旁边啃炊饼,见洪攸过来,其中一个乐呵呵冲他招手:
“少将军,今儿个这么早?”
“睡不着么这不是。”
洪攸接过对方递来的半块炊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麦子的香气满溢口腔。
他完全睡不着,昨夜挑着灯给娘爹写信,结果一个不留神就熬穿了。
洪攸老实说是读过几年书的,字儿认全了,写文书啥的也能应付。
给杜晴野和洪靖写信,难倒不是难在遣词造句上,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对蓟州防疫和未来三月的时局有什么高见呢?太反常了。
于是洪攸绞尽脑汁,最后毅然决然地把锅甩给了燕白他爷爷。
就说是燕老将军最近跟几个蓟州城来的清客天南海北地聊,发现蓟州那几例疟疾像是人为的,反正他娘他爹都是人精,肯定也隐隐约约发觉了。
一位亲兵递给他一个皮革水袋,“喝口水,别干嚼呀,噎着了怎么办?”
洪攸道过谢,喝了一口,饼子混着冰凉甘甜的山泉水,他还没咽下去,就听见校场边上两个校尉在低声议论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哎,那俩人真死了?你从哪听到的信儿啊。”
“死了,昨儿夜里的事,我听我一当仵作的亲戚说的。”
洪攸嚼炊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谁死了,你俩聊什么呢?”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好奇。
那个校尉回过头,见是洪攸,压低了声音:
“少将军,你还不知道吧?昨晚蓟州城里出了大事,掌管粮草调度的曹参事,还有负责城防治安的刘司马,都死了。”
洪攸当即愣在原地。
……死了?
“……怎么死的?”洪攸问。
“不好说,”校尉摇了摇头,“曹参事是在自家书房里被发现的,据说是一剑封喉。”
另一个校尉喝了口酒,继续补充道;“刘司马的死状更蹊跷,那刺客估计驯了几只山猫一类的东西,事先锁在屋里,等仵作们过去时,尸首脸上软肉啃得七零八落,耳朵、嘴唇全没了,这天儿一热,满屋子绿头苍蝇,可先前守夜的弟兄愣是没听见半点动静,你说奇怪不奇怪?”
洪攸把剩下的炊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强迫自己停止想象,太恶心了,他差点吐出来。
“你别说了,夫人和大帅知道了吗?”他问。
“一早接到信儿了,”校尉叹了口气,“夫人天没亮就带着人进了城,这两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到底身居要职,死得不明不白的,蓟州城怕是要乱一阵子。”
洪攸沉默了片刻。
乱,乱就对了,乱了才好。
如今那两个扯皮的人没了,短时间内固然会乱,但乱过之后,杜晴野就能直接接管粮草调度,洪靖也能越级指挥城防治安。
可是谁有理由这么去做,谁能做到这些呢?
洪家已经失势许久,尽管满门忠烈,但当年跟杜晴野和洪靖关系好的前辈,大多死的死贬的贬,死了的都埋骨盛京,被贬的都在蓟州。
有心者必无力,有力者未必有心,这个刺客…到底是谁?
“少将军?”校尉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没啥,”洪攸回过神来,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子,“我也得进趟城,去取一份文书。”
“又是文书?”校尉皱眉,“少将军,今儿城里怕是不太平,夫人和大帅可是让我们看着你。”
“不打紧。”
洪攸从营里牵了那匹枣红马,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利落得多。
他需要进城,不光是取文书,他得亲眼看看那两个人遇害的现场。
一个敌我不分的人,轻松杀掉了两名高官,而那个人现在还有可能在蓟州主城,洪攸无法确认对方是否对洪家抱有同样的敌意。
马蹄踏过山道,昨夜积的雨水从两侧的草叶上簌簌落下,沾湿了洪攸的衣摆。
果然,蓟州城门前比昨天多了不少兵士,查验也比往常严了许多。
洪攸亮了令牌,守城的兵士认出他,压低了声音提醒:“洪少将军,今日城里不太平,早去早回。”
“明白。”
刘司马的住处就在城防营后头,一处不大的独院。
洪攸先去了城防营,借着“大帅差我来取一份批文”的名义,在营里转了一圈。
兵器库已经被封了,两张煞白的封条横在门上,门口守着两个兵士,脸色都不好看。
洪攸隔着门缝往里瞥了一眼,只看见地上用白灰画了个人形的轮廓,屋里拉着帘子,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分明。
从城防营出来,他又去了曹参事的宅邸。
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大概都被调去处理后事了。
洪攸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了封条,但已经被撕开了。
洪攸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几个仵作见是他,也没说什么。
堂屋里陈设简朴,浓重的血腥味还没散尽,他在屋子里呆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收获。
洪攸脑子里转着那些令他不安的蛛丝马迹,不知不觉走到了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间废弃的城隍庙,是他小时候和燕白,洪休,观宁玩“游侠剿匪”时躲过的地方,他记得很清楚。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破败的木门摸起来有些粗糙,漆已经褪尽了。
昨夜刚下过雨,朽烂的木头吸饱了水汽,洪攸推门时沾了一手水,正嫌弃地擦着手。
他抬眸看向门内。
庙里光线昏暗,香案和供台东倒西歪,墙角堆着枯草和碎瓦。
观宁跪在破败神像的注视之下,正在俯身擦剑。
那双擦剑的手不紧不慢,从护手直直擦到剑锋,雪白的绢布被染成暗红色,剑身已被擦出雪亮锋锐的真容。
一柄窄身直刃环首剑,剑柄上缠绕着革缠,剑身银亮,末端挂一枚玉质珠子。
这绝对不是洪家的东西,洪攸从没见过这把剑,洪家人基本上都佩环首刀。
而观宁的脸……洪攸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希望自己看错了。
原因无他,观宁压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早上他最先离开洪宅,就算观宁后脚就起床,也绝对不可能借到哪怕任何一匹马。
而且观宁这时候应该还不会骑马,洪攸还没教他。
就算抛开事实不谈,假设观宁真的借到了马,而且真的会骑马。
他也绝不可能赶在洪攸前头达到蓟州主城,还顺手杀了个人,这种事情绝对来不及。
观宁脸上溅着血迹,从颧骨到下颌,三四道细密的血点,像是从极近的距离喷溅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擦。
眼前人不是那个揪着他衣角跟在他身后跑的、怯生生的、发着烧缩在被窝里的少年了。
观宁总算擦完了剑刃,将沾满血污的白布叠好,塞进怀里。然后他举剑对着光看了一眼,剑身映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剑光的反射里,和洪攸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澄澈的琥珀色眸子随之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