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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鲥鱼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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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洪攸把两个孩子提溜去学堂的时候,观宁的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嘴唇发白,走几步路就有点喘。
洪休一路上都攥着观宁的袖子,生怕他二哥被风刮跑了似的。
“二哥,你要是难受就靠着我。”洪休仰着脸说。
“没事,到了学堂就好了。”观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洪攸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个小孩说小话,心情稍微放松了点。
到了学堂门口,洪休熟练地从书袋里翻出两块烤饼,一块塞给观宁,一块自己叼着,口齿不清地跟洪攸道了别,拉着观宁就往里跑。
观宁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洪攸一眼。
他冲他挥了挥手,让观宁赶麻溜上学去。
那两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学堂门廊下,洪攸这才放下心,往最近有马的营地跑去。
蓟州府府衙的门槛,洪攸从小到大迈过无数次。
小时候是跟着杜晴野来,坐在偏厅里翻花绳,等母亲跟那些穿官袍的大人们说完话。
后来大了些,他自己也能跑腿送个文书、递个口信,门房老李认得他,每次都是笑呵呵地放行。
但今儿不太对劲。
洪攸到了州牧府门口,门房老李还在那儿侍弄他那盆兰花,但哭丧着脸,见到他也没打招呼。
老李旁边站着两个洪攸没见过的书吏,一胖一瘦,穿着簇新的青灰官袍,一看就是京里新拨下来的人,口音也是盛京附近的。
嚯,哪里来的冬瓜和黄瓜。
“洪少将军,”胖的那个先开了口,脸上腻腻地堆着笑,“您今儿来是……?”
“找我娘。”洪攸说,抬脚就要往里走。
“杜将军今儿一早出城巡营去了,不在府里。”瘦的那个接上话,语调平平的,脚底下不着痕迹地往左挪了半步,正好挡住洪攸的去路。
洪攸满头大雾地看着这对冬瓜黄瓜。
“那我找司仓曹的人,调一下这个月军粮出入库的底账,我自己核对就行。”
胖书吏和瘦书吏交换了一个眼神。
“少将军,这不合规矩,”胖书吏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州府度支司的账册,须得有曹参事的批文才能调阅。您虽是洪将军的公子,可到底不是州府在册的属官……”
“曹参事在哪儿?我去找他写批文。”洪攸赶紧打断。
“曹参事在府里,只是…呃、只是,”胖书吏斟酌着开口,“曹参事今儿身子不适,不见外客。”
洪攸深吸一口气,把刚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重生前跟各级衙门打了小半辈子交道,太清楚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了。
“身子不适”的意思可以是真病了,也可以是懒得见你。
更可以是“有人在背后打了招呼,咬死不让姓洪的人碰任何文书”。
“……成,那我等会儿,曹参事总不能不适一整天吧。”
偏厅里摆着两把硬木椅子,洪攸挑了靠墙的那把坐下,翘着二郎腿,盯着那对书吏。
门房老李过来给他倒了碗热水,压低声音说了句“少将军,忍忍,我去帮你传个话”,然后匆匆走了。
老李回来的时候,脸色更不好看了。
“少将军,对不住,”他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曹参事说了,您要调的账册属于州府机密,非在职属官不得调阅,这个这个…那个…请您先回去,让夫人抽空回来再说。”
“机密?”洪攸被硬生生气笑了,“蓟州军粮的底账,我这个洪家的人看一眼就是泄露机密了?”
“少将军您别动气,规矩是死的……”
“规矩是死的没错,可以前怎么没这规矩?我上个月还替我爹来调过三月四月的粮册子,那时候曹参事怎么不跟我说规矩?”
老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洪攸看着他为难的样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老李只是个门房,这些事定然轮不到他做主,问了也白问,老人家够不容易了。
洪攸咽下一口气,声音缓下来:
“曹参事那边我改天再过来算…商量,刘司马可在?我娘临走前交代我去找司马府上问询城中布防的事,这个不需要批文吧?”
老李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在的在的,我方才还看见刘司马在司马府东院,少将军您自己过去便是。”
司马府离州牧府只隔了两条街,洪攸走得快,到了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闭。
门口站岗的是两个穿便服的衙役,见他来了,也不行礼,只是懒洋洋地伸手一拦。
“刘司马吩咐了,今日办公,不接外客。”
“我是洪攸,州牧洪靖的——”洪攸压着脾气自报家门,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洪少将军,”那个衙役冲他贱兮兮地一笑,“可不是小的不给你面子,是刘司马确实吩咐了。要不您留下名帖,等刘司马有空了,自然会找您。”
洪攸黑着脸仰头看向衙役,蓟州巴掌大的地方,认字儿的都不到一个营,哪里有卖名帖的地方,他上哪里找名帖?!
“那我就在这儿等。”洪攸扯了扯嘴角,靠着门口的石狮子站定,摆出一副耗到底的架势。
三伏天的日头毒辣,没过一炷香的工夫,洪攸额上后背全是汗。
衙役们躲在门口那点可怜的阴凉底下,时不时偷眼看他。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房里探出个脑袋,是刚才拦他的那个衙役:
“少将军,司马让小的给您带句话,他让您莫要为难他,上头的意思,他也爱莫能助,呃…您看……?”
洪攸转头就走。
……他忽然想通了。
耗了这半天,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曹参事和刘司马都是韩永悠的人吧。
上面的意思?怕不就是韩永悠的意思。
洪家驻守蓟州这么些年,军中威望越高,韩永悠对洪家的提防自然就越深。
杜晴野在军中的调度权被一步步蚕食,洪靖在城防上的话语权被处处掣肘,如今连他这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要查一查军粮底账、问一问城防布署,都要被人当皮球踢。
这已经不是“规矩”的问题了。
而曹参事和刘司马的态度太一致了,一致得不像巧合。
曹参事掌管军需调度,但凡他在运往前线的药材军粮上报个损耗、批文上卡个限期,洪家军在前线就得饿肚子。
而刘司马,负责城防治安,只要他的巡城兵力在关键时刻“恰好”调配到另一边,某些人要在蓟州城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容易得多。
这两个人虽说官衔不大,但卡的位置实在太巧了。
曹参事,刘司马,前世瘟疫爆发时一个卡住粮草调度,一个拖住城防治安。
当时洪攸以为他们是昏聩无能,现在想起来……哪是什么无能,分明是有主子的。
洪攸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司马府紧闭的大门。
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烦闷,只是安安静静跟在后面,嘴筒子不停蹭洪攸的手背,鼻腔里呼出的热气微微有些濡湿。
他理了理马儿柔顺的鬃毛,枣红马温驯地低下头。夏风裹挟着柳花,他渐渐看不清雪雁山了。
…莫要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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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西沉时,洪攸回到了洪宅,一推开大门,入了内宅,就看见观宁静静靠在院墙上,似乎在等他。
夜来灯火昏黄,暖光映亮少年的侧脸,琥珀瞳里鲜明映出摇曳的火光。
“…哥。”
这是在等他?洪攸一头雾水,却见观宁抱臂,眼眸上下扫视打量着他。
“玉佩呢?”观宁轻声问,“你的玉佩不见了,没记错的话,是很重要的礼物吧?”
这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不像是训话,倒像是…有点得意?
“当掉了,”洪攸本来就心烦,此时也并不想跟观宁多纠缠什么,“这么晚了,你一个伤患不去麻溜睡你的觉,在风口站着要干嘛?皮痒痒了?”
观宁像是没听出来洪攸的言外之意,直直迎了上去。
他的手腕被观宁握住,十二三岁的少年,手掌还没有宽厚到能把兄长的手腕完全握住的地步,掌心很凉。
但洪攸毕竟怕自己一个没轻没重,万一伤到观宁,于是乎一动也不敢动,四下一时寂静,只能听见虫鸣。
他眼睁睁看着观宁俯下身,半跪着在他腰间系上一枚玉环。
那枚玉环压在他腰侧,沉甸甸的,寒意隔着薄薄的葛衣渗进来,激得他小腹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寻常佩玉入手大多温温吞吞,可这枚玉佩是冰的,像在冰窖里冻过,玉质太细了,轻轻一敲就发出甘冽清脆的鸣玉声。
“……?”
洪攸完全不明就里。
“安神养魂的,”观宁收回手起身,又用那种打量的眼神看着他,“我知道哥这几夜总是做噩梦,戴上会好些。”
“…你哪来的钱买玉佩。”
“攒的压祟钱,”观宁说,“戴着吧,别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