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遇见》汀上尘

8、安眠 林意缓

　　林意缓缓睡去，呼吸终于褪去了方才刻意压抑的粗重，变得绵长而均匀。
　　何宴就那么撑着脑袋，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她埋在软枕里的侧脸。纱灯的光晕落在林意微卷的睫羽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一只终于收起利爪、露出柔软肚腹的猫。
　　她看得很安静，连视线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安眠。
　　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带起案上未燃尽的沉水香，一缕极淡的烟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何宴没有动，只是任由那股清冷的香气将自己包裹，连带着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也一并被压进了这静谧的夜色里。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林意耳畔半寸的位置，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只是虚虚地拢了一下，像是替她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微凉夜风。
　　榻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往引枕深处又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梦呓。
　　何宴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收回手，重新撑回下颌，目光依旧落在林意泛红的耳垂上。那抹红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一瓣梅花，灼人眼目，也烫人心口。
　　"……笨蛋。"
　　她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融进了更漏的滴答声里。
　　暖阁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何宴没有去拨灯芯，只是任由那点微光将自己和林意一同笼罩在昏暗里。她就这么坐着，撑着脑袋，看着榻上的人，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安宁，连同她呼吸间带起的细微起伏，都一并刻进骨血里。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竹影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糊着薄纱的窗棂上，像是一幅缓缓流动的画。何宴的目光从林意的侧脸移到她搭在枕边的手上，指尖还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攥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林意替她挡下那一掌时的模样，明明自己都在发抖，却还是咬着牙不肯退半步。那时候她就想，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倔，倔得让人心疼，又让人……放不下。
　　何宴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息极轻，散在空气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她换了个姿势，将撑着头的手肘往桌面上挪了挪，好让酸麻的胳膊稍微松快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林意，像是守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小心翼翼，又执拗得不肯移开半分。
　　夜还很长。
　　而她有的是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更漏又响了一声，沉闷地敲在寂静的夜里。林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上的伤处似乎又疼了一下，她无意识地蹙起眉，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何宴几乎是立刻便直起了身。
　　她俯下身，动作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将手掌覆在林意背上未受伤的那一侧，隔着衣料缓缓揉按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那点细微的痛楚。
　　林意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
　　何宴没有收回手，就那么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发顶。沉水香的气息从她身上淡淡地漫过去，将林意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好了。"
　　她低声说，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安分的孩子。
　　暖阁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何宴就这么守着，撑着脑袋，看着林意在昏黄的灯光里安睡的侧脸，目光深沉而温柔，像是藏了一整个夜晚的星光，只在这一刻，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夜还很长。
　　而她，会一直守在这里——